沒有任何表情的青銅面具後面，史昂正用他那雙看遍世間滄桑的酒紅色眼睛打量著面前的少年。高大修長但仍透著幾分青澀的身材，棕黃色的短發，清澈透明的灰綠色眼鏡，簡約地勾畫出英俊卻並沒有太多絕艷光彩的射手座聖鬥士：艾俄洛斯亞歷山大德密提歐。

一個看似簡約樸素卻暗藏著王者之風的少年，和他名字中的王者不謀而合。

“艾俄洛斯，”史昂說，“我想讓你繼承教皇的三重冠。”

艾俄洛斯楞了一楞，沒有說話。

“你沒有什麽話要說麽，艾俄洛斯？”史昂問道。

艾俄洛斯的臉紅了：他每當心情緊張的時候都會像個孩子一般漲紅了臉。沈默了片刻後他只是說道，“只要大人您相信我可以勝任，我一定會盡力做到最好的。”

史昂點了點頭，說道，“在正式繼位之前，你還需要面對最後一個考驗。”

他站了起來，張開手掌。他的手裏握著一個嬰兒拳頭般大小的繩結：粗粗細細的金色麻繩雜亂無章地纏繞在一起，看上去永遠沒有理順的可能。

看見這個繩結艾俄洛斯微微一笑，緊張的神色也不見了。“這是戈爾迪之結麽，教皇大人？”他問道，“難道最後的考驗是解開這個結？”

“不錯，”史昂說，“在上古的戈爾迪曾有一個預言：解開這個結的人將擁有整個世界。於是當馬其頓的亞歷山大聽到這個預言之後，他抽出寶劍，將繩結一劈為二。他解開了結；他也同樣征服了他所知道的世界。”

艾俄洛斯略略歪著頭，不解地看著教皇。好半天他問，“那麽，教皇大人，為什麽我的考驗是這樣一個有著如此著名答案的問題？”

史昂頓了一頓，反問道，“你覺得亞歷山大的答案很完美麽？”

艾俄洛斯看上去更加不解了，最後他小心翼翼地選出他的措辭，“我想---對於亞歷山大的情況來說---對於當時的問題來說---他沒有錯。”

“也許沒有錯，艾俄洛斯，但是那絕對不是我想要的答案。”史昂說，“這個世界就像戈爾迪之結：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線頭，纏繞在一起便成了一個死結，一個問題套著一個問題，理不順，解不開。亞歷山大固然將結解開了，卻同樣剪斷了所有的線；這仿佛他當初毀滅了一切已經存在的東西，然後再廢墟上建起了一個新的帝國。亞歷山大的答案是一個追逐自身野心的滅世者的答案，而不是一個守護世界的人的選擇。”

“艾俄洛斯，我想知道你---作為女神的聖鬥士，聖域將來的領袖---的答案。”

艾俄洛斯皺著眉直視教皇，仿佛想要從冰冷的青銅面具中讀出些什麽。灰綠的眼睛中還是不解，又添了幾分疑惑。最後他說，“我的答案…”

“不要急著回答，”史昂打斷了他的話，“你有一天一夜，孩子。”

他將手中的繩結遞了出去。艾俄洛斯接過傳說中的戈爾迪之結，說道，“我會認真考慮的，教皇大人。”然後他隨手將繩結塞進了口袋裏。

史昂直起身來，怔怔地看著艾俄洛斯漸漸消失的背影。這個一向過於沈靜穩重的艾俄洛斯似乎絲毫沒有感到戈爾迪之結的重量---他就那樣將繩結塞進了口袋裏。史昂幾分驚訝，又忍不住開始暗自猜測明天清晨艾俄洛斯究竟會給他怎樣一個答案。

兩百多年前他曾面對過一模一樣的考驗。他選擇剪斷了兩根最粗的線，然後順著斷線解開了這個結。上一屆的教皇曾經告訴過他差不多每一屆的教皇都是這樣選擇的：犧牲少數以保全大局，這本就是聖域存在的理由。

艾俄洛斯離開後不過一個小時，便有人匆匆趕進了教皇廳，向他報告關於昨夜的地中海風暴。史昂皺著眉頭聽完之後吩咐道，“這件事你們交給撒加去處理；今天誰也不要打擾艾俄洛斯。”

信使楞了一楞，小心翼翼地說道，“艾俄洛斯大人已經去了西西裏；他已經走了十多分鐘了，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裏呢。”

史昂一楞。

雖說艾俄洛斯沒有做錯，但是…又有幾個人能放下一個這樣將決定命運的考驗，然後毫不猶豫地繼續著最普通的差事？

史昂帶著幾分不安等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艾俄洛斯重新回到了教皇廳。他還穿著射手座的黃金聖衣，一臉風塵仆仆之色。他仔細地說了一遍風暴的情況，大概的損失，還提出了幾處不尋常：他擔心這風暴的下面有自然以外的力量。直到他說完話靜了下來，他都沒有提到史昂期待的答案。

“艾俄洛斯，你是不是忘了什麽？”史昂問。

艾俄洛斯眨了眨眼睛。他從口袋裏掏出繩結：一絲未變的繩結。“噢，我很抱歉，教皇大人，”他說，似乎有幾分懊惱，“昨天我一直在忙，還沒來得及嘗試著解開這個繩結。”

史昂無聲地嘆了口氣。

“那麽我再給你一天一夜，艾俄洛斯。”

艾俄洛斯思考了片刻，然後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他略略提高了聲音說，“不用了，教皇大人，我想我已經決定了我的答案。”他提起右手，指尖劃過繩結。金光微微一閃，然後他的手掌中便只剩下了一節節的斷繩。

史昂只覺得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失望，無法形容的失望。

“這就是你的答案，艾俄洛斯亞歷山大德密提歐？”史昂說，“你要選擇一個暴君，獨裁者，一個滅世者的方法？為了解決問題，你願意毀滅一切？”

艾俄洛斯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喃喃道，“我只是想盡快完成這個考驗，教皇大人。現在有許多事情，我想也許別的地方會更需要我…”

史昂站了起來；他已經覺得幾分憤怒。“為了速度，為了便利，你可以忽視聖域存在的意義，你可以效法史上最著名的暴君之一，毫無顧忌地斬斷一切？”

艾俄洛斯怔怔地站著，一時間只是沈默。正當史昂準備結束這個不愉快的對話時，艾俄洛斯突然開口道，“我想，這對亞歷山大大帝並不公平。”

“你說什麽？”

“我不知道亞歷山大是不是一個暴君，畢竟史書中什麽樣的說辭都有。”艾俄洛斯很認真地說道，“但我想，若是從他揮劍斬斷戈爾迪之結的事情便得出結論他是個肆意毀滅的人，這未免對他太不公平了。”

“因為我想沒有人會用對待一個繩結的態度對待這個世界的。”

史昂許久都沒有說一句話。他的沈默讓艾俄洛斯很是不安。少年低下頭去，緊皺著眉，臉是越發得紅了。

“擡起頭來，艾俄洛斯，”史昂突然說道，“繼續說下去；解釋給我聽你選擇這個答案的理由。”

“噢，我只是想，教皇大人，象征意義畢竟是一個---一個在想象中的東西；或者說再恰當的比喻也不能讓兩件事物等同，”艾俄洛斯努力組織著詞匯，“也許我們可以用戈爾迪之結比喻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必然的不完美，但這並不代表繩結便等同於世界。就算能夠解開繩結，也不代表這個世界的問題可以用一樣的辦法解決。到了最後，繩結仍然只是一個繩結而已。如果要用守護世界的態度對待一個繩結，那麽真正守護這個世界又該用什麽樣的態度？”

“噢，教皇大人，我想著解開繩結必然要花費很多時間，不由幾分不耐煩。抱歉，這是我的錯，但我只是想趕回西西裏而已。我覺得那裏還有些情況需要勘查…”艾俄洛斯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最後消失在不安的喃喃中。他看著面具後的教皇，灰綠色眸子中雖然帶著幾分緊張，卻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坦白認真。

又是許久的沈默，最後史昂緩緩摘下了三重冠和面具。

“教皇大人？！”艾俄洛斯震驚地看著面前蒼老卻仍然美麗的面容。

“你將是聖域新的領袖，射手座的黃金聖鬥士艾俄洛斯亞歷山大德密提歐，”史昂說，“在你戴上三重冠之前，你應該還有時間去一趟西西裏。帶著女神的祝福去吧，艾俄洛斯。”

“你說的對，戈爾迪繩結，那只是一個繩結！我不會再提起它。我要交付給你的，是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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