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靈地裏一直沒有他的位置；最後葬了他的是一群和他一樣的平凡人。

城戶光政離開後不久，天就亮了。兩個三十來歲的婦女捧著剛從集市上買來的蔬果，抄近路從山腳下的廢墟穿過。他們看見艾俄洛斯躺在那裏，靠在一根石柱邊上。

“咦，那不是艾俄洛斯麽？他怎麽在這裏？”其中一個婦女問道。

她的同伴探了探頭，笑著說，“看上去像是喝多了在那裏醒酒呢！十四歲的小夥子嗎，不都這個樣！”

兩人都笑了起來。“起來，洛沙！”她們喊道，“看看太陽已經多高了？洛沙！這樣睡下去要著涼的。”

她們向著倒在石柱邊的孩子走去。“餵！還不起來？”其中一個婦女笑著大聲道，“小鬼，再不聽話小心我揍。。。”

她突然停住了。

艾俄洛斯倒在地上，赤裸的上身全是鮮血。他的臉龐比他身下的大理石更要蒼白。

“洛沙！”

還沒有完全睡醒的小鎮陡然翻了個底朝天。不過十幾分鐘，鎮上的人就全部聚集到了那個平時幾乎沒人去的廢墟遺址。只有鎮長遲到了十分鐘：他忙著給最近鄉鎮的警局打電話，用最嚴肅的口氣命令他們馬上派遣兩個警察到鎮上來。

當兩個警官終於趕到時，他們驚訝地發現整個鎮上的人似乎都聚集在一個滿是破碎石柱的廣場上，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什麽站著。所有的人們都紅著眼睛，用沈悶嘶啞的聲音低語著。看見警官來了，圍著的人們自動讓開一條道，好讓他們進到裏面。兩個警官看見人群中央躺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渾身血跡，膚色蒼白，顯然已經死了。

一個中年男子趕到他們面前，急匆匆地握著兩個警察的手，又急匆匆地說道，“噢，你們好你們好，我是這裏的鎮長。感謝聖母你們總算到了！我們大家已經等了三個多鐘頭了。請你們一定要把這件事弄清楚！”

“等了三個多鐘頭！”一個警官忍不住道。雖然死了一個孩子在這種民風淳樸的小鎮上絕對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是讓整個鎮上的人守著他站了三個多鐘頭！這個孩子一定有什麽魔法！

一個警官掏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檢查屍體。他的同伴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這個小夥子究竟怎麽了？”他問，“有沒有醫生檢查過死因？”

“我是醫生，”一個高大的三十來歲的男子站了起來。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看上去仿佛要哭出來的樣子。“我。。。我檢查過他。。。他，哦，上帝，這太荒唐了！他斷了好幾根肋骨，內臟大出血，身上的刀傷我都數不過來。他。。。他多半是失血過多才撐不下去了的。上帝！怎麽可能有人能這樣對待洛沙？那孩子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天使！”

他越說聲音越是抖得厲害；幾個蹲在孩子身邊的婦女聽著又開始低聲抽泣。連兩個警官都不禁心裏覺得悶得慌，幾乎都沒有心思繼續檢查屍體。但是兩人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警官，只片刻就發現了鎮上的人們根本無法想象的細節。

猶豫半天，其中一人終於說道，“這孩子身上的刀傷深而且幹凈，差不多每一刀都切到了大動脈。這。。。看上去未免太職業了一點。”

“職業？這什麽意思？”鎮長驚道。

“說，這小夥子是怎樣一個孩子？”一個警官問道，“他會不會和什麽黑幫組織有關系？仔細想想：他有沒有和你們都不認識的人見面？他會經常離開鎮上嗎？還有他的經濟狀況。。。”

警官們還沒問完，就被一陣憤怒的抗議聲淹了。

“什麽？這根本不可能！”

“太荒謬了！”

“你居然這樣說我們的洛沙！那孩子是個天使！”

“好了，好了！”一個警官忙擡起手來示意暫停。“大家！我並不是要得罪你們；我只是想知道一些答案罷了。你們請一個一個說，這樣才能幫助我們找到兇手。”

人群稍稍安靜了。然後鎮長說道，“警官先生，我們知道你們也只是根據你們看到的推測事情罷了。確實，你們的確有理由懷疑洛沙。但是請相信我們，這孩子絕對不會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關。他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很熱心，很有禮貌，有求必應。鎮上所有人都很熟悉他。說起來，他實在是一個很普通的好孩子。現在這個年頭，像他這樣踏踏實實的小夥子真是不多了。其他十三四歲的男孩子也許會扯上幫會啊毒品啊這些故事，但是我們的洛沙絕對不會。他真的是一個很普通很平凡的孩子。”鎮長一邊說，周圍的人一邊點頭。

“他平時在鎮上都做些什麽呢？”警官們問道。

“他每個星期三晚上都來我的托兒所，教孩子們認字。”一個白發花花的老太太說。

“每個月的一號和十五號他都會來市政廳幫我們整理謄抄文件。”鎮長先生加道。

“他每個星期五都會來我的攤子買蔬果奶酪什麽的，”一個圍著頭巾的婦女說道，“你們不知道，小洛沙是一個很棒的廚師。我經常和他分享菜譜的。”

“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他都會來我這裏剪頭發。特別有禮貌的小夥子。他理完發就到了我關店的時間，所以他每次都會幫我收收弄弄。”鎮上的理發師說道。

“他經常到我的診所來幫忙的，”鎮上的醫生也開口了，聲音還是有點發抖，“他很負責。我吩咐他做的事從來都不用擔心；他也從來不會出錯。他每個星期六都來幫忙，但是我忙的時候他都會來得更勤一些，甚至不需要我吩咐。他特別好學；我的整個書架他都快讀完了。我一直以為他將來也是要去醫學院的。”

兩個警官運筆如飛地記錄著大家說的種種，可是他們很快發現了一個重大的問題。

“說了半天，這孩子的父母呢？”

這一次居然沒有人回答。好大半天，有人遲疑地答道，“洛沙他好像沒有父母。”

兩個警官對看了一眼，又問，“這孩子叫什麽？”

答案是“艾俄洛斯”。

“我問的是他姓什麽？”警官皺著眉頭問道，“還有，他的親戚呢？就算他沒有父母，他總有家人吧？兄弟姐妹？祖父母？或者叔伯輩的？他這麽小，身邊總有大人吧？”

鎮上的人們互相看著，卻沒有答案。一個女孩小聲說道，“我好像聽他提起過他姓德密提歐，但是我真的記不真切了。”

“那麽，他住哪裏？”兩個警官勉強忍住滿腔的不可思議繼續提問。

這一次周圍一片寂靜。

“聖母瑪麗亞！”其中一個警官忍不住大聲道，“這個孩子沒有住址，沒有家人，甚至連姓都沒有，你們還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夥子？”

“他確實是一個很普通的好孩子！”幾個婦女喃喃道，“他絕對不會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扯上關系的。。。”

“我們不是說他一定和什麽不良組織有關系，”警官耐心地說道，“我們只是需要更多的答案。”

終於，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小男孩說道，“洛沙哥哥有個和我一樣大的小弟弟，他告訴過我的。洛沙哥哥說他的小弟弟住在聖域。”

“聖域！”所有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兩個警官不再詢問，只是帶走了艾俄洛斯的屍體，說得將事情匯報上去。鎮上的人們等了很久卻沒有再聽到任何下文。他們總算了解沒有什麽律法會為他們的小洛沙報仇。他們鐘愛的平凡孩子惹到了一些不平凡的麻煩；沒有什麽力量能為他主持公道了。

哭泣著，鎮上的人們領回了孩子的屍首，將他葬在了鎮上的公墓裏。

兩年後的這麽一天裏，一個年邁的婦女看見一個陌生的身影站在艾俄洛斯的墓頭。那是一個九，十歲模樣的男孩子，穿著一身太陽般耀眼的金色盔甲。他身材修長，金色短發下的臉和艾俄洛斯像極了，幼嫩中已透著清俊。

“噢，噢！”婦女驚道，“你。。。你一定就是洛沙的弟弟！你住在聖域，是不是？”

男孩看了她一眼，很冷很淡的一個眼神，然後仍然轉過頭去瞪著哥哥的墓碑。

本來滿心沈重的婦女突然覺得很生氣，像教訓自己孫子一般朝著小男孩喊道，“你！這兩年你到哪裏去了？你以為你自己多麽高高在上，不願意和你這個平凡的哥哥為伍是不是？你哥哥這樣走了，你不說做些什麽，連來這裏看一眼都要等到現在？哼，我告訴你，你哥哥也許只是個像我們一樣的平凡人，但是他卻比你強上許多！”

男孩猛地轉過身來，一雙綠色的眼睛閃著無法解釋的光。他的金色盔甲直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你說我的哥哥，”孩子問，“平凡？”

“平凡又怎麽樣？”婦女生氣地駁道，“這個世界要靠你哥哥這樣的平凡人才能轉得起來！”

“難道哥哥從來沒告訴過你們他是什麽人？”孩子的聲音顫抖著。

“你這話問得好奇怪，”婦女不解地看著面前的孩子，“他不就是洛沙麽？他需要告訴我們什麽？”

一身金甲的孩子瞪著她，嘴唇哆嗦著，綠色的眼睛越來越模糊。突然，孩子狠狠地一跺腳，風一般地走了。他的身後燃起一束金光。

“噢，聖母啊！”年邁的婦女忙在胸前劃著十字。

那一次後，艾俄洛斯的墓前就沒有再出現過穿著金色盔甲的傳說。墓碑前只有平凡的人們帶來的平凡的事物：鮮艷的花，金黃的蜂蜜和香醇的葡萄酒。

墓碑上刻著幾行字：

“這裏睡著艾俄洛斯

我們的洛沙

最心愛的朋友

願我主永遠守護你

阿門”

你看，多麽平凡的一塊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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