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名字裏的六個瞬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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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域的北面是仿佛仍然沈睡在神話時代的山林,半山腰的林子裏流過一條河。那是一條晶瑩柔美的河,清澈碧綠。可是每年初春,連綿不絕的雨和山頂囤積了一個冬天的雪會將那一如少女般溫婉的生命之水變成吞噬一切的猛獸。渾濁的泥水怒吼著從山頂奔騰而下,將一切的顏色吞沒。初春的花草爛在了水裏;河裏的魚,林間的鳥兒,都消失的無影無蹤。當然,沒有人在意這一切:畢竟那山裏沒有人家。

直到有這麽一天,一群阿爾巴尼亞的難民來到了那條河邊,決定在那裏定居下來。他們已經在荒涼的深山裏流浪了許多天了;對他們來說,那沒有人煙的深山小河是最後一個避難所。畢竟,那裏有水源,有平坦可以開墾的土地,有樹木,也有鳥獸。最重要的是,那裏離開城鎮不過十來公裏,不算太遠,卻不至於近到會招來希臘的警察。他們就這樣在深山裏建起了一座村莊。當聖域終於發現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個春天,離一年一度的洪水只有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

於是,六歲的米羅被派去處理這樁不大不小的麻煩。“去告訴他們關於洪水的事,”教皇一邊翻閱著一本書一邊不經意地吩咐道,“如果他們搬遷有什麽你能幫得上忙得,你就幫幫他們。”

當米羅來到了河邊,他驚訝地看見河岸上突然多出了許多座似乎完成不久的木屋。每一棟屋子邊上都用簡易的木柵欄圈著雞鴨甚至還有幾頭羊。河邊是一塊塊劃得方方整整的田,裏面長著碧綠的豆苗和筆挺的玉米。

米羅驚地半晌說不出話來,差一點連他的任務都忘了。

呆了半天,他終於幾分不情願地找到了村裏的幾位長者,向他們說洪水的事情。那些老人的神情從懷疑和不以為然漸漸地轉為震動和悲痛,沈重地直讓米羅幾乎說不下去。最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長嘆一聲,輕聲道, “這。。。我們這要怎麽辦?我們辛苦了將近一年的收獲,我們的房子,我們的莊稼。。。我們。。。我們又要流浪了。什麽也沒有了。“

那帶著濃重異鄉口音的破碎語句直讓米羅覺得胸口悶得發慌,好像要窒息了一般。

他咬咬牙,狠狠地說道,“我會阻止這場洪水的。”

米羅不再多說。他徑自跑去了河的上流,花了兩天時間上上下下地看河道的地形。第三天,他選了一處河面窄而低,坡度很大的地方,對著河岸一陣狂轟濫炸。一時間石頭塵土亂飛,仿佛地震了一般。當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滾落河中的石頭已經堆成了一座大壩。河水全部被堵在了壩的後面,只有幾條細流從石縫間穿過,淅淅地往山下漫延。

開始的兩天河水在壩的後面屯出了一個大湖,而到了第三天水已經開始從壩的上面漫了過來。米羅毫不猶豫地又向壩上堆石頭。

撇開他的孩子氣和固執,其實米羅絕不是一個不自量力的人。內心深處他很清楚他的一切動作多半是無用的。他見過每年春天的洪水;那是淩駕於人類力量之上的王權。可是想著老人無奈悲痛的話語,他就無法不拼了性命去試一試。第四天,壩開始顫抖。米羅燃起小宇宙,將自己的生命的力量灌註於土石之間。

第五天,第五天的時候六歲的米羅迷糊地想自己多半會死在那裏。成千上萬噸的水就這樣壓在他的胸口上,仿佛隨時都會叫他粉身碎骨。他咬緊牙關,卻仍然一點一點地向黑暗中滑去。

當他快要完全失去知覺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修長有力的身形像天馬一般掠過,金色的頭發陡然點亮了鉛灰色的天空。

下一刻,米羅已被一雙溫暖的手臂擁入懷中。“放手吧,米羅。”艾俄洛斯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幾分疲倦和無奈,卻依然堅定。

“幫我,艾俄哥哥!”米羅尖叫,“幫我支住這座壩!”

艾俄洛斯卻說,“不,米羅,你必須放手。不要再燃燒你的小宇宙了!讓那座壩塌下來!”

米羅可以感到艾俄洛斯溫和而堅決地抑制住了他的小宇宙,將他灌註在石壩上的力量散走。石壩後面,米羅清楚地聽見河水在怒吼。

“不!”米羅像只野貓一般扭曲著,叫著,“不!我答應過他們,我要阻止這場洪水!”

米羅擡起手來,猛地甩出一簇猩紅毒針。這麽近的距離,他根本沒有失去準頭的可能。紅色的光消失在艾俄洛斯的袍子裏,然後從他的背後射出,呼嘯著飛向樹林深處。盡管如此,艾俄洛斯仍然牢牢地抱著懷裏的孩子。他的手臂甚至沒有顫抖。

鮮血一股腦地湧了出來,直噴到米羅的臉上。不由自主地,米羅定了下來。艾俄洛斯的血好燙,燒得他的臉隱隱作痛。

然後那座壩轟然倒塌。石塊像子彈一樣亂舞。堆積了許久的水戰馬一般沖了出來。米羅感到自己像一片羽毛一般漂在洪流上面。他呆呆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他看見灰白的天空和渾濁的洪水之間似乎有一股清澈透明的金色的風。那股風好像一只無形的手,緩沖著水流的速度,將水流向四面散開,不讓河水朝著一個方向飛流直下。米羅覺得腦子裏一片混亂;他只能莫名地看著。

他不知道他什麽時候什麽方式終於沖到了岸上。他只看見自己半坐在泥濘的岸邊。艾俄洛斯躺在他旁邊,一半浸在在水裏,金色的頭發鋪在渾濁的泥漿上面顯得格外刺眼。他一動不動,臉色蒼白,一雙綠色的眼睛卻依然明亮如新葉上的陽光。

“米羅,你不可以這樣,”艾俄洛斯輕聲道,“你不能這樣不顧後果地改變自然的方向。就算今天你燃盡了你的小宇宙,你便能阻止這場洪水了麽?如果你今天守住了那座壩,那麽明天,後天怎麽辦?明年春天呢?每年春天的這場洪水是無可避免的,也是必須的,米羅。”

“可是所有東西都被沖走了,”米羅帶著哭音說,“什麽都沒有了。”

“是的,可是他們都會回來的,”艾俄洛斯說,“仔細看看四周,米羅。”

“我只看見水。”米羅不解地說道。

“確實,現在周圍只有水,”艾俄洛斯耐心地解釋道,“但是你可以想到水退了之後會是怎樣一番景象麽?岸邊會留下肥沃的黑土;草木會很快鋪滿河灘;現在藏在河底泥裏的魚會重新回到水面上。而這裏的人們,不錯,他們確實損失了很多。但是他們會重新建起他們的房屋,開墾他們的土地。他們將學會如何利用每年的洪水,這樣他們才能在這片土地上長駐。”

米羅擡起頭向林子深處望去。他突然看見村民們就聚集在不遠處。他們身邊堆滿了大包小包還有沒來得及裝箱的家用品。樹間比較空曠的地方已經堆起了泥土和粗木。山羊悠閑地啃著草,一群雞鴨在午睡。幾個小夥子正在刨木頭,幹得熱火朝天,而邊上幾個婦女則圍著一堆火煮東西。看來這短短幾天,艾俄洛斯已經做了不少事。

“我。。。”米羅喃喃道,“我還是不大懂。”

“你知道麽,米羅,”艾俄洛斯說,“這附近的居民管每年春天的水叫做inundation, 就像養育了埃及幾千年的尼羅河的水一般。Inundation, 那不只是洪水,它一樣也是灌溉。”

“In-un-da-tion.”六歲的米羅小心翼翼地念著那個詞。

“是的,米羅,”艾俄洛斯笑了。盡管他的臉色仍然蒼白,他的笑聲卻是清朗有力的。“Inundation, 我勇敢的小戰士,那是養育生命和希望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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