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傳承

童虎的訓練有的時候也很無聊。比如說，這天早晨，他站在花園裏的老楊樹前，從地上跳到樹頂最高的樹梢，跳下來，跳上去，跳下來，重覆。不可以用光速，不可以用小宇宙，只是枯燥乏味地上下跳著鍛煉體能。他已經跳了六百七十遍，離趙先生布置的一千遍還差三分之一。

第六百七十一遍還沒來得及從樹頂上跳下來，卻突然一個人影從墻頂上翻了過來，落在一根粗枝上。童虎眨眨眼睛，見那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花白頭發，一身莊稼漢的打扮。那好像是先生的一個朋友，以前也匆匆見過一面，卻想不起名字來。那人擡起頭來，用一種好奇加讚賞的眼神打量樹頂上的孩子。

“在那麽細的樹枝上也能站穩，小鬼你輕功不賴啊！”老人說，“來來，陪爺爺切磋切磋。你若是能在我手裏走上二十招，我買糖葫蘆給你吃。”

童虎繼續眨眼睛，問：“走？在你手裏走？”可憐的孩子來中國不過才一年，連國號“乾隆”都念不準，又怎麽聽得懂江湖術語？

老人翻了翻眼睛，也不再多說，一拳就砸了過來。還是沒弄清楚狀況的童虎往左邊閃了閃，只想避開老人的拳頭。沒想到眼看老人的拳式已老，卻突然張開拳頭，五根手指像鷹抓一樣直扣向他的喉嚨。童虎嚇了一大跳：各種各樣的打架方法他在聖域看得多了，卻從未見過招式還可以這樣變得。他猛退，音速都用上了。

他剛剛落到地上，老人便已跟著逼了上來， 嘴裏喊著，“你這小鬼動起來怎麽真跟鬼似的！哪裏學來的輕功？”

他還未來得及回答，卻聽見趙先生的聲音響起，“洪大哥，你要對我的徒弟怎麽樣？”

童虎忙竄到師父身後，探著腦袋警覺地看著那個奇怪的老人。

老人笑起來聲如洪鐘。他拍著趙先生的肩膀大聲說道，“小趙兄弟，你這個徒弟不錯，借我玩一會兒。”

趙先生挑挑眉毛，卻沒說話。老人又道，“我看他身法挺有趣的。我就和他走幾招， 你放心，我會手下留情的。”

趙先生轉頭對童虎吩咐道，“既然洪伯伯想要試試你的功夫，你就和他過招吧。”然後轉用希臘語說道，“不許用小宇宙，懂麽？須知道不用小宇宙對於你來說也許比用更困難，但是能夠隨心所欲地抑制住小宇宙一樣是徹底掌握第七感的基礎。”

童虎幾分不情願地站到老人面前，老人也不說話，哈哈笑著，然後一掌便招呼了過來。一開始童虎只是見招拆招。老人的速度在他看來一點也不快，可是巧妙的攻勢一樣讓他防不勝防。老人的胳膊像蛇一樣靈動，拳，掌，爪，變化之繁覆，只讓他眼花繚亂。童虎的動作越來越快才能勉強應付老人變化多端的攻勢；不知不覺中他的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常人可以達到的速度。

“好了！”趙先生突然喝道。對打的兩人還沒有反應，他已插在兩人中間。他一手抓住童虎的衣領將他摔了出去。老人長嘯一聲，連退好幾步。

“這小鬼，什麽亂七八糟的！”老人罵道，喘了兩口氣，幾乎有點驚魂未定地問，“小趙兄弟，這難道是你。。。那邊。。。的徒弟？”

趙先生“嗯”了一聲，答道，“不然我也不會有這份閑心收徒弟。”

老人斜著眼睛看了師徒二人半天，突然說道，“其實，這小鬼的身骨架子，很適合練你們武當的功夫，尤其那套雲虎手。”

趙先生低低嘆了一聲，說，“也許吧。”

老人一仰頭，瞪圓了眼睛吼道，“什麽叫也許吧？你應該趁早將一身絕學全部教給這小鬼。當初清哲上人怎麽待你的？你倒好，突然心血來潮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去拜什麽紅毛鬼子的佛。自己弄了一身邪裏邪氣的功夫不說，好不容易找了個有資質的徒弟還不好好將功夫傳了。將來這些功夫失傳了，我看你怎麽去見武當的列祖列宗。”

趙先生理著童虎的短發，幾分嘆息地說，“這孩子有比武當更重要的東西要繼承。武當又什麽樣？該失傳的，總會被遺忘。”

“你。。。你。。。”老人指著趙先生的鼻子，卻說不出話來。半晌他狠狠地一跺腳，吼道，“清哲上人，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既然將武當絕學交給了這種白眼狼。哎！”說著，老人風一般地走了。

童虎擡頭看著師父雲淡風清的臉，卻覺得在那一雙深如寒潭的眼睛中讀出了一絲痛苦。

那天晚上，不知為什麽，童虎總是睡不著。他悄悄爬起來，鬼使神差地跑到中庭院。果然，趙先生獨自一人坐在庭院裏。童虎猶豫著，正想走上前去，卻突然見趙先生擡起手來，對著微涼的晚風擊出了一掌。

童虎呆了一呆。

那是平平無奇卻又微妙無比的一掌。無奇，因為那種沒有任何小宇宙支持的速度力道看在童虎這個準黃金聖鬥士眼裏實在不算什麽。而微妙，因為他可以看見這一掌中每一處變化，每一個腕周指尖的轉動，可以想象每一個借力打力的支點，每一個禦敵制勝的可能。

緊接著，第二掌跟著使出。第三掌，第四掌。。。趙先生的袍袖像海裏的波浪一般翻湧，而他修長潔白的手仿佛在海裏上下起舞的龍。童虎仔細地看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漸漸的，趙先生的掌勢緩了。乘風破浪的龍漸漸重沈於黑暗中。

“記住了多少？”趙先生問。

童虎低下頭想了片刻，答道，“記住了一半，但是弄懂的不及五分之一。”

趙先生低低嘆了口氣，說，“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他站起身來，吩咐道，“回去睡覺吧，童虎。”

童虎突然大喊一聲，“師父！”

趙先生轉過身來不解地看著他。

童虎問，“請你教我，師父；我一定會讓它流傳下去的。” 頓了片刻，又道，“這…也是我的責任，對吧，師父？我也是中國人。”稚嫩的語音已隨著話中的分量而沈重了下去。

趙先生軟聲道，“好孩子，謝謝你這份心，不過，”深如寒潭的雙眼陡然嚴肅了，“聖鬥士的招式和世上普通人的任何格鬥方式都不一樣。聖鬥士靠的是小宇宙，是精神力量；而聖鬥士的修行也是志在提高體能讓自己可以承載這與生俱來的精神力量，和學會能夠收發自如地控制力量。練一般的格鬥只會讓你為‘招式’執著。再說，武學決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掌握的東西，而需要年覆一年的勤學苦練。你也沒有那份時間。”

童虎垂下頭，悶悶地站在那裏，再說不出話來。

趙先生看著面前的孩子，悠悠嘆了一聲，輕聲道，“我五歲開始學武，十歲拜師武當，本以為這一生的職責不過是傳承武當，江湖，這裏面的國仇家恨，恩恩怨怨。十八歲時小宇宙覺醒，教皇大人的使者引我去了希臘。從此之後，我努力將之前十八年所學的，所信仰的，該忘的一起忘得幹幹凈凈。只是有些東西和星命一般根深蒂固，又怎麽忘得幹凈？”

嘆著揉了揉童虎的頭發，又道，“我不該給你看那套掌法的。我很抱歉，是我失職了。你要記著，孩子，你是一個聖鬥士：這是比其他所有身份都更重要的一個身份。你的生命是屬於這個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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