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兄弟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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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給四個兄弟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古老,簡單的故事;一個講述正義與邪惡,罪惡與救贖的故事。但是四兄弟聽後並不滿意。

一個兄弟說,“邪惡向來不源於一處;兇手向來不是一個人。”

另一個兄弟說,“正義與邪惡之間向來沒有一條清晰的線;也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

還有一個兄弟說, “正義就是正義,邪惡就是邪惡,只是歷史會創造理由讓勝利成為正義。”

最年幼的兄弟什麽也沒說。

他用沈默寫完了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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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在一個海邊的國度裏,住著四個兄弟。

這 個“從前”究竟是什麽時候,或者這個“海邊的國度”到底在哪裏,這些並不重要。我們的故事可以發生在人類歷史長河中的任何一點。也許,這四兄弟就住在你家 花園對面的房子裏;也許他們生活在國王和騎士的年代,住在點綴著昂著龍頭的木船的海邊;也許,他們住在酒紅色海邊的大理石城裏,住在戴著桂冠的英雄和提著 裏爾琴的盲眼詩人中間;也許,他們從未存在過。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是這兄弟四人。他們其實並不是親兄弟。年齡較長的兩人是一對雙生子,年輕些的兩人也是差了七年的親兄弟,但這兩對兄弟這件並沒有血緣關系。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無比親密,就算他們都是親兄弟也可以。

這四兄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出名的人物。也許已經你知道他們之間的種種。但是如果你不知道,這也沒有關系。只要你足夠細心,相信就算對他們再陌生,你也能挖掘出其中微妙的關系。

那麽,我們就這樣開始吧。

一個不起眼的傍晚,當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一個旅行者敲響了四兄弟的家門。“友好的陌生人,”旅行者說,“能找到你們這裏真的是我的好運。我已經走了很遠的路,我又餓又渴。你們可以招待我一晚麽?我可以給你們講故事唱歌解悶;你們想聽任何故事都可以。”

四兄弟熱情地迎進了旅行者,五人一起共進晚餐。當大家都吃飽喝足,旅行者說,“太感謝你們了,好心的主人。只是,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希望你們不會介意我的好奇。你們都是親兄弟麽?”

年齡最長的兄弟不解地看了旅行者一眼,指著他的雙胞胎弟弟問道,“想來你看得出我們是雙生子;他們兩個長得也很像,但是你為什麽會覺得我們四人都是親兄弟呢?”

旅行者微笑著答道,“就算不是親兄弟,你們也比血親更為親密。你看,你們的臉上都有一樣的高尚。你們的眼睛雖然有著不同的顏色,卻也擁有一模一樣的正義。”

四兄弟都笑了。最小的兄弟說道,“客人,你很會說話呢。”

“那是自然,”旅行者毫不害羞地答道,“討好主人是像我這樣的流浪者必備的武器!啊,我扯遠了。讓我來說一個故事吧。你們想要聽什麽樣的故事呢?”

“也許一個關於戰勝自我的故事,”最年長的兄弟說。

“關於紛爭的故事,”他的雙生弟弟說。

“一個普通人的故事,”排行第三的兄弟說。

“一個對所有人都有所點觸的故事。”最年輕的兄弟說。

“你們的要求並不簡單呢,”旅行者若有所思地答道,“不過,我想我正好有這樣一個故事。那是一個十分古老的故事,但是講的確是所有人都可能遇到的紛爭。”說著,旅行者提起了樂器,撥著弦開始唱。

“最古老的兄弟喲,

生在樂園的門外。

他們是主父最心愛的孩子,

他們的名字是永遠的傳說。

哥哥該隱耕種大地,

將血汗灑在田間。

並不富饒的土地為他的辛勞

送上金黃的麥穗甜美的果實。

弟弟亞伯看守著羊群,

和他無暇的臉一般潔白的羊群。

他的羊群他忠誠地守護著,

為主父守護著純潔的羊群。

豐收的秋天他們給主父

熱切送上他們的禮物

飽滿的果實金子般的麥穗

還有鴿子般雪白的羔羊。

主父微笑著收下他們的禮物。

雖然他敬佩該隱的辛勞,

但是他讚美的語句

只給了無暇的亞伯。

嫉妒在該隱心中滋生,

像惡魔一般侵占了他的身心。

哦!該隱的靈魂就這樣

墜入邪惡之中。”

這 裏,旅行者停下了故事,無意識地撥著伴奏。其實這裏並不該停頓,但是旅行者不得不停下。周圍的空氣突然繃得很緊,讓人幾乎無法呼吸。最年長的兄弟低下頭 去,他的雙胞胎弟弟也不知道對著誰怒目而視,排行第三的兄弟似乎沒有變化,只是俊美的臉上多了一絲幾乎看不出的陰影,最小的兄弟抱著雙臂,臉色陰沈。

旅行者沒有多想,只是繼續道:

“主父教訓著該隱的怒容,

卻沒有看見他真正的怨恨。

該隱的怒火將他吞滅,

只有正義無辜的鮮血才能澆滅。

他將他的弟弟帶到無人之處,

狠心將弟弟殺害。

亞伯!無暇的亞伯倒下,

他的血染紅了一方土地。

醒轉的該隱地看著他的手,

永遠無法擦凈的手。

悔恨交加他四處流浪,

穿過一個個沒有歌聲的春天。

仁慈的主父原諒了該隱,

他的子孫散遍大地。

但是傳說不會再為他送上讚詞,

未來的記憶中他是永遠的罪人。”

旅行者又一次停下了。其實故事還有幾段,但是周圍的氣氛已經讓這個向來大膽說故事的人無法繼續。當旅行者猶豫的時候,第二年長的兄弟說道,“這足夠了,客人。我並不喜歡你的故事。因為我聽說過另外這個故事的另一版本,更接近真相的一個版本。”

“像美麗一樣,真相只存活在觀賞者的眼睛裏,”旅行者答道,“但是我對你說的這個另外版本很感興趣。請給我們說說這個故事吧!”

“ 仔細聽好了,”第二年長的兄弟說,“今天的人們只知道亞伯和該隱,卻不知道他們還有一個兄弟,叫做塞特。他是中間的那個孩子,雖然本身也算優秀,但站在光 芒逼人的亞伯和該隱身邊,他很容易被忽視。就連他的父母還有上帝都常常忘記他的存在。塞特是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對這種忽視他幾乎覺得忍無可忍。於是他不 擇手段地想要將他的兄弟引向罪惡:那是他的報覆手段。”

“加隆!”年長的兄弟喊道,“停下,加隆。。。”

“你停下,撒加,”弟弟探身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你不讓我說完,這將是你對我的最大的不公。”

也 不等哥哥回話,他徑自說了下去,“亞伯理解塞特的心情,但是他沒有想到塞特的怨恨會是如此深刻。塞特挑釁嘲諷的話,他也從來沒有在意過。亞伯是無法刻薄的 幹凈。但是該隱就不一樣了。塞特向來了解該隱,了解他的驕傲和脆弱。塞特用盡了心思,無時無刻不找詞挑釁該隱。‘怎麽所有人都如此愛護亞伯?’他會對該隱 說,‘難道你真不如他?’又或者‘你那麽辛苦卻什麽也都不到,有什麽意義?’

到了最後,該隱甚至每次看見塞特都會毫不客氣地將他趕走。但是太遲了:該隱心中的念頭被塞特縱起,再也沒有辦法熄滅,直到那一天。

後來,塞特終究後悔了。當亞伯死去的時候,他為自己的小弟弟心痛了很久。但是該隱在外流浪贖罪的時候,塞特卻被他的父母還有上帝迎了回來。該隱早已將罪恕清;恕不清的那部分是屬於塞特的。”

故事結束了。一時間一片沈寂。最後雙子兄長語音苦澀地說道,“所有屬於我的東西,只要你想要,我會毫不猶豫地給你。可是你為什麽要這個你絕對不應該擁有的?”

弟弟不說話,扭過頭去。

“如果你們還願意聽故事,請讓我說一個。”一直斂首的三兄弟突然擡起頭來。他綠色的眼睛裏蕩漾著悲哀卻堅定的光芒。他頓了片刻,然後開始了他的故事。

“在斯巴達長成了擁有沈了一千艘船絕美面容的海倫,那裏還有海倫傳說中的雙子兄弟:卡斯托與波呂杜克斯。他們是眾神之父宙斯的孩子。年長的波呂丟克斯智勇 雙全,極受人們的愛戴。斯巴達的人都稱他為神的化身。確實,宙斯的永生之血只屬於波呂杜克斯一人。卡斯托固然也是一個有才幹的年輕人,但他終究是個普通 人。而波呂杜克斯屬於神的一族。

只是無論波呂杜克斯如何優秀,斯巴達的國王和王後仍是把他們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卡斯托一人,國王甚至宣告他 將把斯巴達叫托給卡斯托一人。王後只是更心疼她的小兒子罷了,而國王更欣賞卡斯托簡單明了的處事風格。國王雖然驚嘆波呂杜克斯的優秀,卻總覺得他對完美的 追求其實並不適合掌管一個城邦。國王王後的想法波呂杜克斯並不了解。他只看見他最重視的人完全忽視他的才幹和優秀。很自然的,波呂杜克斯開始不滿。

卡斯托猜到了哥哥的想法,卻什麽也沒有說。卡斯托不過是一個凡人;他的心裏也有缺陷與脆弱。沒有人看得出,但卡斯托在內心深處還是嫉妒著自己的哥哥。。。“

這句話剛說出口,周圍就是一片混亂。

最小的兄弟差點跳起來,喊著,“你說什麽呢,哥?”二兄弟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胡扯給誰聽,艾俄洛斯!”年紀最長的兄弟低聲道,“你幹什麽也跟加隆學?”

“讓我說下去,”三兄弟不為所動,只是平靜地說,“難道我不是最有資格說卡斯托的故事的人?”

他 續道,“其實,有誰可以看著自己的神一般優秀的兄弟而不為所動呢?我不會對他說什麽,卡斯托想。波呂杜克斯這樣的人,怎麽會需要更動的讚美,怎麽會需要我 的勸解?卡斯托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於是,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哥哥在誤解和不滿中越陷越深。波呂杜克斯的冷靜在永不停止的考驗中瓦解。到了後來,他會 時不時地完全失控,仿佛被另外一個靈魂控制。卡斯托將一切都看在眼裏,但他仍然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有這麽一天,兄弟倆人領著斯巴達的軍隊 出城,迎戰來侵的小亞細亞的游牧民族。這場仗打了一天一夜。眼見廝殺似乎永無休止,本以壓抑憤怒的波呂杜克斯終於失控了。他突然忘記自己作為主帥的職責, 像任何一個普通步兵一般直往敵軍陣營裏沖去。他甚至敵友不分;許多斯巴達勇士都倒在了他的長槍下。卡斯托終於了解他的沈默帶來了什麽。 悲哀,愧疚,對自己和對波呂杜克斯的憤怒,一瞬間幾乎將他淹沒。他想不出別的辦法:他不可以讓無辜的斯巴達勇士死在波呂杜克斯的手上;他只能用自己的身軀 擋住哥哥的去路。

卡斯托死了。只是,那真的完全是波呂杜克斯的責任麽?難道波呂杜克斯就是完全邪惡,而卡斯托就是完全無辜的?其實最後的悲劇是由許多人許多事造成的。卡斯托自己也難逃其咎。

當波呂杜克斯清醒過來,他痛苦萬分。他找到了眾神之父宙斯,哀求著父親,要將自己的永生給弟弟,以救弟弟一命。宙斯最後是同意了。卡斯托終於可以重見天日;而波呂杜克斯自己每隔一日都要回到冥界。

也 許他們是宙斯的孩子,但他們其實和世界上任何氣血方鋼的兄弟一樣,會逞強,會賭氣,會羨慕嫉妒親兄弟的成就,會讓莫名其妙的誤解在他們之間劃下一條深溝。 唯一不同的,是命運對他們更苛刻一點,於是成就了他們的悲劇。只是悲劇早已過去了!如今為何還要在他們身上強加‘無辜’‘邪惡’這種詞匯?這種單薄片面的 語言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又是一片沈靜;所有人都像雕像一般。最後,最年長的兄弟呼了一口氣,擡起頭來。他看上去似乎很平靜。“我想,現在輪到我講個故事了,”他說,“我知道你們多半已經厭倦了故事。我會盡量講得簡單直接些。”

“ 你們一定記得羅穆盧斯和瑞摩斯,”他這樣開始,“這對雙生子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們俱是強大的戰士,聰慧的學者,能輕而易舉捕捉人心的領導者。只是一般人不 知道的是,這對兄弟有一個最根本的區別。瑞摩斯不是沒有缺點,但是他的靈魂是高尚的。他為人隨和,誠實,沒有野心也沒有欺瞞。而羅穆盧斯,他是一個一心追 求自己的光芒的人。他想用他的力量征服世界,征服歷史。一開始羅穆盧斯對瑞摩斯的好評並沒有在意,可是當他發現人們對瑞摩斯的愛戴超越了對他的愛戴,甚至 還要用瑞摩斯的名字給兄弟倆一同建起的新城命名,羅穆盧斯的嫉妒憤怒一發不可收拾。

羅穆盧斯誣陷自己的弟弟殺害了一個很受尊敬的老人。他的謊言是如此精密,大家都相信瑞摩斯變成了一個喪心病狂的罪犯。當眾叛親離的瑞摩斯含冤而死的時候,甚至沒有一個人為他流淚。其實真正喪心病狂的是羅穆盧斯!

歷 史的眼睛是明亮的。後世居然發現而且記住了真相:羅穆盧斯為了一個城市的名字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但是歷史也一樣是不公的:從來沒有誰責怪過羅穆盧斯。也 許他建成了羅馬;也許他帶來了一個新的時代;也許他在殺死自己弟弟之後做了幾件好事。也許吧。就為了那個也許,歷史再不會在意羅穆盧斯手上的鮮血。一代又 一代的史學家們為他尋找理由,為他刷清罪名。他勝了,所以,他怎麽可能是邪惡的?啊,瑞摩斯!”

長兄弟將他的臉埋在手裏,想要藏住他眼中的痛苦,只是他的聲音已讓他無可遁形。“誰還記得瑞摩斯?”他顫聲說道,“高尚無暇的瑞摩斯,誰還會給他公正?連瑞摩斯自己都不想要公正:他是那樣愛著他的哥哥,他也無法否認羅馬的光輝!”

空氣中有一種讓人心碎的痛楚,但是旅行者卻似乎絲毫沒有發覺。微笑著,旅行者轉向排行第三的兄弟,問道,“我實在很好奇。你是那樣盡力地為該隱辯解,甚至說連亞伯這個被害人都並不是無辜的。為什麽呢?難道你就是該隱?”

被問的人沒有回話,其他三個兄弟卻異口同聲,用一樣駭然的語氣答道,“怎麽可能!”

旅行者又笑了,仿佛十分滿意地點頭。“我猜也不是,只是想確定一下罷了。”旅行者又轉向最年幼的兄弟,問道,“你還沒有說故事呢。今晚難道只有你沒有故事?”

“沒有,一個也沒有,”最小的弟弟沈聲道,“你要我說些什麽。”

“哎呀,你既然不說故事,我只好直接問了。”旅行者說,“請告訴我,你又是誰呢?”

年輕的兄弟沈默地看著他的三個哥哥,最後苦澀地答道,“我是三次不認主的西門彼得。”

“ 原來是這樣!”旅行者拍這手,“果然這樣故事就完整了。你便是那無視塞特的存在,無視波呂杜克斯的誤解,或者無視歷史的不公的那些人吧!不錯,你是沈默的 旁觀者,也是不可缺少的傳說的創造者。只是,我還有一個疑問:究竟你不認的主是誰呢?塞特,波呂杜克斯,還是瑞摩斯?”

一時間沒有回音。旅行者若有所思地加道,“難道,你否認了他們所有人?”

“夠了,夠了!”最小的弟弟嘆道。

“啊,確實夠了。”旅行者還在笑,提起了樂器,“再說下去恐怕連我也笑不出來了。多麽有意思的一個晚上!我只不過說了一個簡的寓言,卻聽到了如此覆雜的一個故事。這些古老的傳說喲,它們永遠也不會結束,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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