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帕子掩了面，雲楚玉悄悄地在帕子後面打了個哈欠。

自從小年開始，雲楚玉日日都在處理府裏各個事宜，或者和四管家一起清點年貨采買的明細，或是陪著李氏一起確認過年送禮的禮單與名單，或是和雲世關一起填寫拜年帖子……

一樁樁一件件，沒有一件是輕松的，此外還要盯著月姨娘那裏的動靜。

而今天是年三十，按年俗，她是要陪著長輩守歲的。

“秋兒，現在什麽時辰了？”雲楚玉低聲問。

了解雲楚玉的用意，秋兒回身從窗戶裏望向屋內的滴漏，才轉回頭來說：“姑娘再忍忍吧，這才剛到二更天（註：晚上九點到11點，也叫亥時。）”

困頓非常的雲楚玉此刻顯出了點兒孩子氣一面，聽了秋兒的話，臉上竟然流露出幾分女孩子的神情來。

大雪中，雲楚玉抱著秋兒給自己準備的湯婆子，收攏了披風，看著院裏的孩子們玩雪，看著看著，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姑娘……姑娘……”

遙遠的虛空中傳來幾聲呼喚，雖然輕柔，卻還是攪了雲楚玉的清夢。

她睜開雙眼，就看到月蘭蹲在自己面前，再看旁邊，是穿著大紅色織錦紋樣褙子的李氏。

見雲楚玉醒來，李氏笑著幫女兒捋了捋鬢角的散發：“怎麽坐著就睡著了，這冰天雪地的，也不怕凍著。”

一陣小風吹過，卷著一些雪片進到廊下，有幾片落在了雲楚玉的臉頰上和睫毛上，涼氣讓她又清醒了些，抱住李氏的胳膊撒嬌道：“女兒只是覺得這場景太過溫馨美好，精神一下放松下來，竟然就睡過去了。”

說著她從李氏和秋兒之間的縫隙看向雲老夫人的方向，問道：“祖母沒有責怪女兒和母親吧？”

明白女兒這段時間的辛勞，可是此時卻還擔心因為她的一會會瞌睡，會牽連到自己受罰。

看到女兒這樣懂事，李氏只覺得又欣慰又心疼，她滿眼都是笑意地捏捏雲楚玉的小臉：“沒有，你祖母也睡過去了，每人敢驚動她。”

雲楚玉聽了，便也放了心。

站起身來活動了下筋骨，只覺得精神飽滿，就好像睡足了12個時辰似得。

雲世關還坐在廊下，只是手裏碰了本書在看，三姨娘和自己的兩個女兒在遠處聚在一起談天，而原本那些嬉鬧的丫頭們此刻也都被管事媽媽帶到了東廂房去，不讓她們吵著老夫人淺眠。

雲楚玉見到月蘭出現，便知道她有事情要告訴自己，便和她一起，到西邊廊下慢慢走著散步。

“馬上就要到新年了，你怎麽卻跑來了？”

“剛才秋兒來過之後，父親說在家裏悶得無聊，要與幾個管事的去聊天，我便也想到院子裏來湊個熱鬧。誰知……”

望了望四處，沒有人看向自己這邊，月蘭繼續壓低聲音道：“我看到一個穿湖綠色棉襖的丫頭，捧了一碟子酥餅，往廢園的方向去了。之前姑娘囑咐奴婢盯著廢園那邊的動靜，奴婢不敢不上心，又見那丫頭行動鬼祟，奴婢覺得有異常，便立刻來回稟姑娘。”

敏銳的雲楚玉也察覺出意思詭異。

雖然月姨娘被關入廢園，可是並沒有太過限制她的吃穿用度，該給的吃食和衣物用品還是要給的。

何況這種年節的日子，更不會有人克扣她的食物了。

既然如此，那一盤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酥餅，為什麽會讓那小丫頭那麽小心謹慎？

“月蘭，你知道父親他平時，最喜歡吃什麽麽？”

月蘭想了想，答道：“老爺平日裏倒也沒什麽特別喜歡吃的，只是奴婢聽說，月姨娘當年還在雲老夫人房裏時，雲老夫人最愛吃的，就是月姨娘做的酥餅，而老爺他也曾經誇獎過當時的月姨娘，後來沒多久，月姨娘就在一次給老爺送酥餅之後，成為了……”

月蘭沒有繼續說下去，可是雲楚玉也已經明白後面會發生的故事：就在她給雲世關送過一次酥餅之後，就從雲老夫人房裏的大丫頭章曉月，成為了月姨娘。

雲楚玉目光冷然地，視線掃過正廳那邊，略略沈吟。

如今月姨娘打的算盤很好，一盤酥餅，不但會讓雲老夫人念起當年月姨娘在她房裏的好，還會讓雲世關想起兩人“新婚”的那段日子。

一箭雙雕，很好！

“月蘭，馬上就要子時了，你同我一起去廚房看看湯團有沒有準備好。”

立刻明白了雲楚玉的用意，月蘭撐了紅色的油紙傘，陪著雲楚玉往廚房去了。

***

廚房裏幾個婆子正在坐在一次鬥牌吃酒，看到雲楚玉來了，都有些嚇到，立刻起來給雲楚玉行禮，口稱萬福。

因為是過年，雲楚玉也沒有過多苛責，只是囑咐了幾句小心燭火一類的話，便讓人現煮了湯團，用小泥爐盛了，由月蘭用盤子托了，才出了廚房。

從廚房出來，往左是回去的路，可是雲楚玉和月蘭兩人卻心照不宣地，往右邊的一條小徑走去。

這條小徑人跡罕至，極為冷清，慢慢的，就連路邊花池子裏的枯草和藤蔓也雜亂無章起來，間或還掩映著幾塊亂石，被白雪覆蓋了，更加增添了幾分蕭索的味道。

繼續行走了一會兒，擡頭便看到了一扇殘舊的木門，木門之上的匾額上，也已經碎裂傾斜，在風吹日曬的這麽多年以後，再也看不清字跡了。

看到雲楚玉和月蘭兩人到來，一個站在門口無聊的踢著石子的小男孩兒立刻迎上來。

“給月蘭姐姐請安。”他語氣輕快地對月蘭說道，隨即疑惑地看向雲楚玉，歪著小臉問道，“不知這位姐姐是……”

“什麽姐姐不姐姐的，沒大沒小！還不快叫姑娘！”月蘭笑著罵他。

那男孩兒立刻反應過來，機靈地一下子跪倒地上，口裏說著：“給姑娘請安！是小狗子有眼無珠，竟然沒認出姑娘來！請姑娘責罰！”

男孩兒那正兒八經，卻又與他年紀不相符的老道的話語一出口，便將雲楚玉和月蘭都逗笑了。

月蘭將他拎起來，拍了拍他腿上的雪，笑著說：“你這小子又是聽了什麽樣的話本子，學的倒還挺像。”

雲楚玉從燈光中看到那孩子的手已經都凍紅了，想來是在這裏等了很久了，便不再耽誤時間，直接問道：“辛苦你在這雪地裏等著了。裏面的人可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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