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瑾禹說著，臉上表情已經帶了恨意。

他緊緊的攥著一只酒杯，像是把這杯子當成了仇人一般，要讓它粉身碎骨。

“那一年，我隨皇長兄出使外邦，可是幾個月後當我從西域歸來，得到的卻是母妃病重去世的消息！病重？！呵！病重到要全宮陪葬的地步！”

全宮陪葬？

雲楚玉已經明白了顏瑾禹話裏的意思。

大概就是顏瑾禹的母親因為什麽事情而被殺，又為了不落人口實，而把她宮裏的宮人全都殺盡。

若是傳染病，絕對不可能只有她一個宮殿被傳染病波及。

“可是能在皇宮裏下令斬殺全宮宮人，一定有皇上的首肯。殿下難道懷疑…………”

“…………我也想不透、猜不出，父皇為什麽會如此狠心……父皇以前總說，自己最愛的就是母妃。愛她知書達理，愛她溫柔可人，現在說來，都覺得諷刺。”

“既然知道母親的死有疑問，又知道與那位天下至尊有關，這樣矛盾的關系，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面對這個問題，顏瑾禹沈默了。

雲楚玉也同樣無言。

自己的父親，殺了自己的母親，這樣的親緣與仇恨，不知道這位皇子將來會如何解決。

突然一陣人聲：“好啊，原來你們兩個人躲在這裏，讓老夫好找。”

“老師。”雲楚玉見到來人，忙起身行禮。

“楚玉，你怎麽也跟這個臭小子學，竟然背著老師偷偷來這裏，自己吃好吃的？”

“老頭兒，你看著桌上的東西，那一樣是你沒有吃過的？我和小玉兒說說話，你又跑來攪局。”

不似剛才的沈悶氣氛，顏瑾禹臉上重新帶了笑，又變回了傳聞中那個聲色犬馬的浪蕩皇子。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薛神醫撩袍坐下，拍拍手，就見幾個藥蘆的醫童托著幾個蒸籠上來，一一擺在桌上。

熱氣蒸騰間，雲楚玉聞到了一些香氣，竟然是螃蟹！

“是螃蟹。”

“楚玉鼻子很靈敏嘛，不錯，像是老夫的學生。”

薛神醫誇著雲楚玉，就把蒸籠掀開了，蒸汽散去，就見橙黃橙黃的大螃蟹一只只的擺在籠屜裏，看著非常誘人。

顏瑾禹看看螃蟹，又看看薛神醫：“我好不容易才得了這一筐上品的螃蟹，想著和小玉兒兩個人偷偷的吃了，沒想到你這老頭鼻子這樣尖，還是被你發現了。”

“幾只螃蟹而已，你現在變的這樣小氣。”和顏瑾禹打著嘴仗，薛神醫也沒停下剝螃蟹的手，三下兩下，已經把一只螃蟹寫了腿腳，敲開了殼。

雖然雲楚玉愛吃螃蟹，可是面對著兩個男人，一個是自己的師傅，一個是皇子，實在不方便放開手腳去吃，只吃了自己面前的這一碗湯圓，也就作罷了。

因為薛神醫的到來，原本沈重的氣氛被徹底打破，看他們兩人喝酒吃蟹，雲楚玉坐著又陪了一會兒，就借口要回去照顧母親，提前告辭了。

捂著肚子，雲楚玉回去要比來時快，辛欣問：“姑娘走的這麽快，是有什麽急事麽？”

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雲楚玉悄聲說：“我就看著老師和殿下吃東西了，自己就只吃了幾個湯圓，現在餓得很。”

撲哧笑出聲，辛欣加快了步子往回趕。

斂了笑，雲楚玉轉頭看了一眼已經被樹木遮掩住的山湖……

湖邊，桌子上散落著一堆螃蟹殼，顏瑾禹已經不坐在亭子裏的石凳上，此刻的他，一手拎著酒壺坐著湖邊嶙峋的巖石上。

“你把你母親的事，告訴雲家姑娘了？”

扔下最後一只螃蟹的最後一只腿，薛神醫饜足的擦擦手，揚聲問道。

“只說了一部分，她竟然能猜出是令全宮陪葬的旨意，是父皇下的。”

“我跟你說過，她本身就很聰明，不過這個丫頭現在是我的學生，我可不許你在她的身上動心眼兒。”

不同於以往，此時的薛神醫尤其的嚴肅。

“我不過是跟她說些平時無人可說的話，可被你這樣一說，反倒是我要害她一樣。”

“不是要對她有企圖，你小子會這樣深究一個閨閣女子？”

顏瑾禹嘴角輕彎：“她身世成謎，從一個什麽都不懂、也不認字的山野丫頭，到秀外慧中、通讀詩書的大家閨秀，不過短短三個月。難道這樣的人，不值得人深究麽？”

“可是你也說過，人還是之前那個人，並沒有換成別人，這點怎麽解釋？”

“這個我也很疑惑。就算她學習能力出挑，也沒法在傷病在床的三個月，就整個人脫胎換骨。”

“如果真是像你說的這樣，那為什麽雲家的人沒有人質疑？”

說到這裏，顏瑾禹又笑了，笑容裏夾雜了一些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東西：“當然有質疑的人，但她不是已經處理過了？！那個晚上獨自對抗一切的她，是我見過的最耀眼的女子。”

薛神醫不置可否的搖搖頭：“晚上在別人家後院偷看，翻遍這大楚，也就只有你會做這樣的事。”

“那我和她豈不是很般配，都是最少見得人。”

“哼！”薛神醫不滿的冷哼，“你說你那晚找到原來你母親宮裏的老宮人了？”

“找到了，可惜人已經死了。”

“沒查到兇手？”

“江湖人做的，已經被滅口了。”

袁成聽到這裏，突然單膝下跪：“都是屬下辦事不利，耽誤主子大事。”

“切，有你什麽事，都是你家主子自己沒用。”薛神醫白了顏瑾禹一眼。

“哈哈哈哈！”

突然發出一串大笑，顏瑾禹一把扔開手裏的酒壺，縱身一躍，跳到了湖水裏，一下子就潛到湖水深處！

“殿下，秋水寒涼”擔心顏瑾禹受寒，袁成記得大聲喊他。

卻被薛神醫攔下：“由他去。今日本是他母親生辰，而他只能對著一個牌位”

“可是，萬一殿下受寒病了”

薛神醫瞪他一眼，袁成即刻噤了聲。

“有老夫在，還用擔心他生病？”

“屬下錯了！”

停了一會兒，薛神醫又問：“你家殿下對雲家姑娘，到底怎麽樣？”

“與對別人不同，兄弟們都覺得，殿下喜歡玉姑娘。”說到這種事情，一向練武的男人臉上也帶了不自然。

“哼！喜歡？！喜歡還派人去做監視？！說到底，雲世關在那件事上也幫不了他太多，他何必在雲家身上費這麽多心思！”

“雲大人主動結交，殿下沒有推辭的道理。雖然薛老您說殿下是為了監視雲府，但屬下倒覺得，殿下是為了接近玉姑娘。只是殿下自己沒發現這點罷了。”

沒有再說什麽，薛神醫站著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離開前讓袁成好好看著顏瑾禹：“他一從湖裏出來，就帶他來見我。”

回到翠雲居已過了中午用膳時間。路媽媽聽說雲楚玉還沒有吃什麽東西，連忙親自去做了些吃的送來。

辛欣與秋兒兩人打水，和雲楚玉一起擦了臉，正在幫雲楚玉梳頭。

“可是奴婢還是搞不明白，殿下為什麽會把這樣的密辛，就這樣告訴姑娘？說到底，姑娘不過是和殿下見過幾面的、沒有深交的人而已。”秋兒面露難色。

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辛欣也說道：“殿下雖然表面看著嬉笑怒罵、風流浪蕩，可是奴婢總覺得，其實他是一個城府頗深的男人，身上總帶著點兒陰森幽冷的氣質。”

“殿下所做之事，一舉手一投足，我總覺得，都有其深意。”雲楚玉有些頭痛的扶額，對於顏瑾禹，她實在不敢掉以輕心。

“秋兒，去把文房四寶拿來，我要給父親寫一封信。”

宣紙鋪好，秋兒磨了一大盒的墨。

提筆思慮了許久，雲楚玉才落筆。

雲世關當年也曾在京城為官，在京城與宮內肯定有自己的關系網。她把今天顏瑾禹告訴自己的事情都下了下來。她沒有說讓雲世關去調查的話，但她肯定，雲世關知道這事是顏瑾禹告訴自己的，肯定會揣摩出顏瑾禹的真正用意。

到時候查或不查，就都不是雲楚玉能管的了。

思慮所到之處，都變成筆下的娟秀小楷，雲楚玉把寫好的信紙折好，夾在一本薄薄的書籍裏，遞給秋兒。

“你把這個交給信得過的人，讓他快馬加鞭，一定親自送到父親手裏。絕不能出差錯。”

秋兒接了書，有些忐忑的輕聲說：“姑娘，可是那個侍衛……”

雲楚玉也輕聲解釋：“不礙事，他雖然知道我寫信回去，卻不會知道信的內容。你提醒送信的人一定要謹慎，路上不可以有半分耽擱，絕不能讓信件離身。切記。”

記下了雲楚玉的叮囑，秋兒轉身出去了。

“有了姑娘的提點，秋兒現在越來越幹練了。”從窗子裏看出去，辛欣與雲楚玉看到，秋兒正妥帖的吩咐一個小廝模樣的人。

雲楚玉表示讚同，秋兒現在已經漸漸脫去最開始的毛躁，變得越來越堪大任。

“秋兒成熟了，你也就能輕松些。”

“奴婢不敢。姑娘對奴婢有大恩，不論為姑娘做什麽，奴婢都甘願！”

主仆兩人相視而笑。

“姑娘，您的信裏，寫的什麽？”辛欣悄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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