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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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昭逾墻而入的時候,皇宮的前部已是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中,宮人倉惶奔走,哭叫之聲不絕於耳。

她定睛一看,心下大呼不好,怎麽火勢最大的地方竟好像是皇帝所居的蓬萊宮。雖然說罷,他們此行打的就是除妖攘邪,為浮桑一族討還公道的名號,但明眼人都知道,滿天下搜捕浮桑人的是太子,老皇帝自己出氣都比進氣多了,這兩年哪還幹得了什麽。若果真燒死了他,恐怕在外間看來理虧。

思及此處,她不由加快腳步一路飛掠,心說這是生的什麽變故,子歸斷然不是這等人,莫非凃洲王朝當真氣數衰落,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走水了不成?

她正思忖著,自己仿佛從沒學過與水有關的術法,這可如何是好,就見前面的墻根下圍了一大群人,蹲的蹲跪的跪,好不熱鬧。她原想看個究竟,可想到正事要緊,咬咬牙還是向蓬萊宮而去。

正要擦身而過,卻見那人群中驀然閃出一個影子,喚她:“清昭師妹。”

她一喜,忙忙頓住腳步,眼前不是子歸又是何人。她看著子歸素來白凈的臉上染了幾抹煙塵,鬢發也微亂了,趕緊問:“師兄你還好罷?這火是怎麽一回事?”

“不知道。”子歸肅著臉搖了搖頭,“我往皇帝所居的宮室去的路上,就見火起來了,方才問了一圈,也沒有人知道是為何。”

“罷了,那皇帝呢?萬一他燒死了可就……”

子歸打斷她:“在這裏呢。”

說著,他向邊上的人群擡了擡下巴,清昭一楞,從人縫裏勉力向裏一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者形容枯槁,想必出來時匆忙,僅著中衣,但上面明明白白的繡著團龍。周圍的宮人哭的哭喊的喊,亂作一團。

“幸好我到的及時,現下蓬萊宮應當已是一片火海了。”

清昭暗自咋舌,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還順路把人家的皇帝給救了,他們這品格也委實太高尚了。

“不過我不會醫術,剛才大略看了一看,他的情況恐怕不好。”

“這我們就愛莫能助了。”清昭拍拍他的肩,“這場火起得古怪,我們還是趕緊去東宮截住太子,以防再生什麽變故。”

子歸點頭:“國師可除去了嗎?”

清昭剛擡起的腳步便定在了原地,張了張嘴,低聲道:“沒有。”

“沒有?”子歸的眉頭頓時擰了起來,目光掃過她的腰際,“那你如何就過來找我?師父在何處?還有,戉瑯劍呢?”

清昭被這一連串的問話逼得節節敗退,鼻中的酸澀幾乎就要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方道:“我把劍給師伯了,事情有些覆雜,眼下不便解釋,總之這是師伯的意思。”

然而向來溫和的子歸這回並沒有買她的賬,反而愈發焦急:“什麽叫做有些覆雜?師父是否有危險?”

清昭被他逼得無法,終究咬牙:“國師是師伯的兒子!”

南陵業已成魔,相籬絕無留他的道理,她看南陵方才的樣子,恐怕他自己也早已沒有活下去的心思。可是畢竟他還是相籬的兒子,所以她只將戉瑯劍留了下來,她一個外人,還是不要在的好。

她回想起南陵那雙血紅的眼睛,陡然心驚地閉了閉眼,在周遭大火的炙熱氣息中卻感到寒涼刺骨。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百年前死在自己夫君劍下的那位公主,最後一刻是怎樣的心情。如果當年的相籬知道,後來的一切都因此而起……

“罷了,此事過後我再與你細說,我們先去東宮要緊。”面對呆若木雞的子歸,清昭匆忙道。

子歸回過神來,沈默地點頭,二人便由清昭領著路,直往東宮而去。

清昭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她已然是在強作冷靜了,如果子歸執意要她當場說個明白,她恐怕會崩潰在他眼前。

一路過去,清昭心裏就不由得犯嘀咕,這場火波及的範圍未免大了一些,從蓬萊宮到勤政殿,從太醫院到禦書房,幾乎半個皇宮都沒能幸免。雖說冬季天幹物燥,但能燒成這樣,也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賊子休走!”側方突然響起一聲大喝,回頭看去,原是一隊侍衛氣勢洶洶,向他們而來。

清昭就有一些頭痛。若換了國師府那群青衣道人,她殺十個百個也沒什麽負疚感,可眼前這些是實打實的凡人,且人家是盡忠職守護衛皇宮的,半點沒有錯處,這要是真打上照面了,她和子歸誰也下不去手。

於是她一扯子歸:“這邊走。”就抄小路奔去。

沒料想剛跑出幾步,清昭就險些被絆了個趔趄,實在是這煙熏火燎的看不分明,都近到眼前了,她才發現地上橫著一件焦黑的事物,堪堪提步躍過,才算沒踩著。

“小心。”子歸扶她一把,“這好像是個人。”

聽他這樣一說,清昭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同時胃裏忍不住泛起酸水來。這不知道是哪個內監宮女,大半個身子已經不忍目睹了,也就臉上還勉強能看出個人樣子。好端端的人燒成這樣,也是可憐。

然而正是這一眼,她突然楞了一下,蹲下身子去細看。

子歸不忍,低聲勸道:“已經救不了了。”

清昭盯著那人被熏黑的臉仔仔細細看了幾眼,卻忽地叫出聲來:“他是成王!”

子歸於宮中不熟,一時間還沒想起來成王是誰,清昭心裏已是驚濤駭浪,同時湧起許多個疑問來。

成王蕭慎,不論權勢大小總是個王爺,身邊下人是缺不了的,怎麽會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小路上?他這一身燒傷極重,若是在屋子裏燒起來跑不脫,倒是有可能的,可這是室外,好手好腳的,怎麽會燒成這般模樣?

她面色一冷,擡手就向他腦後摸去,不料此時成王竟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向著她眨了幾下眼,方遲疑道:“秦昭姑娘?”

清昭幹咳一聲,不由就有些尷尬:“是我。”

成王待她向來親厚,還曾向她直言過情意,雖則她喬裝改扮進宮並非有意要騙他,但在眼下這種情形讓他撞破自己的真實身份,她依然覺得有些對不住他。

然而成王卻仿佛並不驚訝一般,只虛弱地笑了笑,目光很是柔和:“原來你真正的相貌這樣好看。”

他的嗓子已經被煙熏得完全嘶啞,此刻說出這話來,清昭聽著不由心裏酸澀,同時又驚疑不定。聽他的意思,為何好像早就知道一般?

她皺著眉頭,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倒是成王十分痛快地承認了。

“我知道,你是浮桑人。”

清昭大驚:“你……”

她身旁的子歸也倏然失色。

“是皇兄告訴我的。還有你那個姐妹,遲雨姑娘,咳咳咳……”成王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伴隨著大口的喘氣。

子歸不由急道:“你說辭雨如何了?”

他向來溫文爾雅,有時甚至守禮到有些木訥,清昭從未見他這般著急忙慌過,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否則看他的模樣,她很是擔心他會直接揪住成王的領子。

這一陣猛咳好像極快地消耗了成王的生命,待得終於平息下來的時候,他眼中的光亮已經逐漸開始渙散,現出一種不可逆轉的灰敗來,清昭看在眼裏,說不清是怎樣的心情。

她所見過的成王,是這偌大皇宮裏為數不多的有色彩的人,總是笑瞇瞇的,而那種笑又和太子之流不一樣,他的眼睛裏有真實的光彩,他像一個少年遠多於像一個王爺。雖然身份註定無法深交,但在清昭看來,他是這個宮裏相處起來最不累的人。

而這個人,即將死在她的面前了。

成王對子歸的問話恍若未聞,一雙眼睛只看著清昭,說話已經開始吃力:“對不起,我起初接近你……是皇兄的安排,咳咳……我母妃多年臥病,我想依附他……對不起……”

清昭靜靜地註視著他,神色晦暗不明。她一直都覺得,成王是沒道理對她用情多深的,只是她以為,那只是他少年心性一時新鮮,她保持著禮數不錯便罷了,也許過一陣子他就失去了興趣。如今聽他說起,原來是這個緣由,那就解釋得通了。

成王的生母韓妃,雖然位分不低,但娘家早已式微,自己又臥病多年,也就是有這個兒子,才沒有被宮裏徹底遺忘。成王年歲漸長,即便再怎麽求恩典,也終有出宮開府的那一日,恐怕是惦念著母妃在宮裏任人處置,才受人要挾。

於這一項上,清昭並無什麽傷心憤怒,因她自始也就對成王沒有情意,只是稍一細想,卻心驚不已。他說太子安排他接近自己,那太子對辭雨……而他們都一早知道她們的身份……

“我不怪你。”她急忙道,“告訴我,太子想做什麽?”

成王大喘著氣,張了好幾下嘴,卻沒能發出聲音,只圓睜著眼睛,直挺挺地盯著清昭,清昭心知恐怕他大限已到,忙忍著心慌俯身過去,成王已經竭盡全力,卻只來得及吐出寥寥數字。

“快去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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