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趟渾水(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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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線帶領許戚闖進另一個世界。

沒有噪耳的音樂,也沒有群魔亂舞的人群,音響裏正播放一首慵懶的藍調,客人零星地散布在卡座,低聲交談。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精與荷爾蒙的氣息,與記憶中混沌的酒吧截然不同。

許戚感到一股無所適從。他坐到吧臺邊沿的空位,與身邊的客人相隔兩個座位的距離,只有藏到更幽暗的角落,他才能緩解暴露在別人視野下的不安。

“想要喝點什麽?”酒保邊擦拭杯子邊問。

許戚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支吾了一會,“有度數低一點的酒嗎?”

很顯然,這種問題只有初來乍到的小白才會詢問。酒保報出幾杯酒的名字,貼心地附加解釋:“這些都是特調雞尾酒,適合不太能喝酒的客人。”

許戚根本記不住這些覆雜的名稱,但本能地不想耽誤對方時間,便說:“那就第一個吧。”

進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一醉方休的準備,等真正踏進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一瞬間騰起的勇氣又不知道縮回哪個角落。

許戚的後悔就像雞尾酒表層的氣泡一樣咕嚕咕嚕地翻湧,融入底下淺藍色的酒精。他猶豫地抿了一口,甜絲絲的液體劃過喉嚨,緊接著,一陣苦澀從舌根綻開。

奇怪又獨特的味道,但很好喝。

許戚不知不覺又飲了幾口,杯底很快見空。酒保笑道:“雞尾酒適合慢慢品嘗,不適合用來買醉。”

連陌生人都能看出許戚此刻沈甸甸的心事。

許戚放下酒杯,臉頰發燙,即便知道對方不是在嘲笑他不懂行,也感到一絲無地自容的窘迫。

沒過一會,酒保把另一杯調好的酒放到他面前,“這是我們的新品,你可以試試看。”

玻璃杯裏乘著漸變的橘紅色,像摘了一抹夕陽斜倒進酒裏,漂亮得讓許戚不忍破壞。口腔彌漫開酸酸澀澀的味道,勁頭比上一杯強烈許多。

許戚花了一點時間品完嘴裏殘留的酒味,微微泛暈。不是生病時令人惡心的眩暈,四肢輕飄飄的,撇去了雜質的重量,舒適得忍不住想要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可能是他太過放松,連身邊什麽時候坐了一個人都沒有察覺。

“你一個人喝酒嗎?”

許戚撇過頭,酒精作用下大腦運轉得有點遲鈍,只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坐到身側,“有什麽事情嗎?”

男人穿了一件夾克,胳膊撐在吧臺,老練地對他笑道:“這杯我請你,就當交個朋友,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要聊會天嗎?”

眼前一晃,驟然變得清晰,許戚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氣息挨得很近,來自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嘴裏還說著奇怪話語的男人。

事情發生得突然,許戚意外之餘滿是費解,唯一能找到一個詞語解釋這種行為,但他實在不願意相信,自己會在酒吧被一個男人搭訕。

見許戚沒有任何拒絕的舉動,男人得寸進尺地靠近,“剛才進來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你了,你叫什麽名字?”

昏沈的光線籠罩吧臺,一同將每個人心底的欲望遮蓋在沈沈的幕布下,唯有眼神沒辦法撒謊。許戚有些醉了,但不是全無理智,他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我要走了。”

許戚正起身,男人站起來作勢要攙扶他,握住許戚胳膊的手遲遲沒有松開,“你別緊張,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你家住哪兒,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被碰到的地方隔著衣服騰起惡寒的雞皮疙瘩。許戚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亂些什麽,他無比後悔走進這個奇怪的酒吧,“真的不用...”

“把手放開。”

獨屬廖今雪的聲線穿透一切雜音直晃晃闖進耳裏,許戚轉過頭,渾身沸騰起密密麻麻的氣泡,幾乎撐破血管,蔓延開的酒精將他每一寸意識熏醉。

廖今雪朝他走來的這幾秒,空氣短暫地停止流動。

掙脫開男人的手臂,許戚下一秒被拉進廖今雪的懷裏,背後緊靠著的胸膛微微震動,發出冷冽的嗓音:“我要帶我朋友回去了。”

男人露出被戲耍的不悅,待看清廖今雪的身型後只能識趣地做罷,離開時小聲嘀咕了一句:“有伴了還裝什麽單身。”

許戚僵了一僵,不確定廖今雪有沒有聽見這句話,地面上兩道影子被搖晃的幽光時而打碎,時而相交。他任由廖今雪帶著走向不知通往哪裏的方向,人群的喧囂漸漸拋在身後,廖今雪在一處安靜的角落停下腳步,與此同時松開握了一路的手。

就像觸電一樣,許戚把手往背後縮了一下。

“你...怎麽在這裏?”

廖今雪說:“這句話應該我問你。”

許戚不明所以地動了動唇,廖今雪頗深的目光讓他想說的話停滯一頓,明明沒有做錯事,他卻止不住心虛,“我只是路過,進來喝酒。”

這樣的對話與他當年第一次在酒吧被廖今雪抓包的場景何其相似,唯獨氛圍有一絲微妙的不同。

廖今雪走近一步,許戚朝後退半步,肩膀兩側抵到了冰涼的墻,後腦勺的汗毛隨廖今雪靠近的氣息倒豎起來。看著許戚如臨大敵的模樣,廖今雪牽動了一下唇角,“許戚,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許戚被廖今雪的冷笑晃了下眼,“什麽?”

“你難道不知道這裏是Gay吧嗎?”

許戚的心被狠拽了一下,忘記要呼吸,他又重覆了一遍‘什麽’,只是變成了毫無意識的訥訥。

仔細回想,剛才座位上坐的的確都是男人,包括那個奇怪的搭訕男。如果這裏是Gay吧,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許戚卻寧願廖今雪沒有告訴他實情。

“我不知道...”

話音未落,許戚突然抓住了一件更加關鍵的事情,“那你怎麽會來這裏?”

很奇怪,周圍的聲音已經遠遠甩在身後,許戚依然能聽見一下一下的碰撞在耳邊震蕩。廖今雪沒有因為這句詢問失態,淡然地回答:“我認識這家店的老板,你應該也認識。”

他也認識?許戚問:“是誰?”

“杜瀾。”

乍一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許戚沒能從記憶裏翻找到對應的臉,半分鐘後,才想起來杜瀾曾經是和廖今雪關系最好的同事,也幫助過他很多回。

他居然是...同性戀嗎?

許戚沒有感到絲毫喜悅,反而胸口漲漲的,像又被灌了一大杯酒,舌根彌漫開壓不住的澀意,“你們一直都有聯系嗎?”

廖今雪將許戚的表情收入眼底,等沈默演變為壓抑之際,他不冷不淡地說:“辭職以後就沒有了,前段時間我剛好碰見他,他說在這裏開了一家酒吧,讓我有空可以過來坐坐,今晚我只是路過。”

所以只不過是為了支持一下舊同事的生意嗎?

許戚覺得很荒唐,又指不出廖今雪哪裏講真話,哪裏是撒謊,但他知道廖今雪分明在避重就輕,“你明知道這裏是...為什麽還要進來?”

廖今雪像是沒有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反問:“明知什麽?”

許戚覺得廖今雪是故意的,頂著如炬的註視,他磨著後牙槽擠出一句低不可聞的話:“明知道...這裏都是像剛才那樣的同性戀。”

他對最後三個字的避之不及使廖今雪藏匿在暗色中的神情勾勒出一絲冷郁,問道:“你討厭同性戀嗎?”

許戚楞了一下。

一時間,他沒有想到該怎麽回答,腦海中浮現出方才舉止輕浮的陌生男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惡寒,“我不知道,但是剛才那個人碰過來的時候感覺很惡心,正常人應該都不能接受吧?”

廖今雪問:“惡心嗎?”

“...對。”

“我碰你的時候,你也惡心嗎?”

許戚沒能聽清他的話,怔忡地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廖今雪用行動代替了回答,他捧住許戚的臉頰,掌心下有一處凸起的長條壓著皮膚,很像疤痕的形狀。許戚不禁分神,廖今雪以前的手心有疤嗎?再回過神,廖今雪的臉已經靠得很近,連帶那股若隱若現的香氣直往鼻腔中竄,許戚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也喝酒了嗎?

“不是討厭嗎?”

廖今雪冷冷地註視許戚,長密的眼睫蓋住了更深處的漩渦,說:“許戚,我和剛才那個人一樣,是你惡心的同性戀。”

許戚的世界突然顛倒旋轉,兩條腿難以支撐站立,唯有廖今雪掌心源源不斷傳遞來的熱意將他從內到外點燃,燒得一根發絲都不剩。

兩個喝醉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從過道走來,還沒有拐進衛生間,已經忘情地抱在一起吻起來。許戚看不見畫面,能聽到微弱的水聲,斷斷續續地挑撥著他心底不堪一擊的弦。

“你在說什麽...”

許戚開口才發現聲音喑啞得不像話,此時此刻,時間,地點,還有人,一切都搞錯了,他明明要推開廖今雪,告訴他不要再開玩笑,可直到廖今雪低頭吻住他的唇,他都沒有這樣做。

微涼的唇瓣貼上來,慢慢地廝磨,直到舌尖交融,剛才一瞬間的溫情全都不覆存在。廖今雪的吻汲取著許戚所剩無幾的氣息,粗暴地撬開牙關,仿佛一場無情的掠奪,毫不在乎許戚因為窒息發出的嗚咽。

一絲血腥氣在唇齒蔓延,廖今雪稍微分開,舔舐去了許戚唇上被他咬破的血。

沒有等許戚喘過氣,廖今雪再一次沈息壓上他的唇,密不透風地將他堵在臂彎與墻之間,繼續這場單方面的攫取。

仿佛兩杯酒後做的一場夢,他被廖今雪從岸上拖進這潭渾水,沈淪其中,然後醉生夢死。

“怎麽又分神了?”

良叔喚醒了立在打印機前發呆的許戚,印好的照片正靜躺在機器口,許久沒被人拿起,背面的餘溫已經褪散。

許戚低聲說了句‘沒什麽’,把照片放到桌上,照常裁剪分裝。

“我看你今天魂不守舍的。”良叔瞅著許戚眼底的黑眼圈,關心了一句。

許戚眼底閃過廖今雪的臉,心尖一顫,嘴裏說的卻是毫不相幹的內容:“昨天晚上我沒有睡好,梁悅的媽媽還在醫院觀察,這幾天情況很緊張。”

“還是高血壓?”

“是,在家拖地的時候暈倒了。”

良叔嘆了聲:“她媽媽現在病的厲害,你也要常去看望,年紀大的人脾氣犟,你和她光說沒用,等大病一場,體驗到力不從心的感覺,反而會看開很多事情。”

許戚知道良叔是希望他能抓住這次機會在梁悅父母面前好好表現,盡早得到他們家裏認可。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心不在焉地說:“我過幾天就去醫院一趟。”

“說起梁悅,你倒提醒了我一件事,”良叔逗弄著伏在膝蓋上的小狗,布滿細紋的眼尾壓不住喜悅,“光陰下個月就要結婚了,上周他來給我送請帖,你不在店裏,他就把你的那封也給了我,到時候你帶上梁悅,你們倆到象城吃兩天酒席,酒店他都訂好了。”

良叔罕見地提起自己兒子,還是一件出乎意料的喜事。許戚壓下縈繞在心頭的煩悶,擠出一個真切不少的微笑,“下個月嗎?這消息真突然,必須要包個紅包好好恭喜他了。”

“有我盯著,你包了他也不敢拿。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光陰都三十二了,我也老了。新娘子你見過,上個中秋節光陰就帶她來這兒送月餅,還記得嗎?”

良叔呵呵地笑,趴在膝蓋上的小狗也嗷嗚了兩聲,附和一般。

去年中秋,梁悅加班,許戚到店裏陪良叔吃晚飯,碰巧撞見趙光陰帶著女朋友從隔壁市過來看望。四個不熟的人圍坐一塊,氣氛要多尷尬有多尷尬。最後趙光陰沒坐一會就和女友離開了,沒想到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一年的時間。

許戚回想起來,有些微微的恍惚。

良叔姓趙,本名叫趙友良,但他嫌棄這名字太沒氣勢,硬是從不讓人叫。趙光陰還很小的時候,良叔就和老婆離了婚,從此兒子跟著前妻,良叔一個人過日子。

他沒有再娶,拿著打工攢下的錢盤下一家碟片租賃店重新裝修,便有了後面的‘良叔照相館’。

許戚讀高中那會,趙光陰已經在外省上大學,後來在他那邊定居工作,很少回寧城看望良叔。

父子間的關系一直很疏遠,直到工作這幾年,才漸漸好轉。

談起兒子的喜事,良叔紅光滿面,沒有說一個關於欣慰的字眼,只是嘮叨婚房的地段,首付要交的錢,還有酒席在哪裏辦,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雲雲。

許戚看得出來良叔打心眼裏高興,這一年時間,趙光陰升職加薪,和戀愛多年的女友結婚,同大部分人一樣平穩又幸福地過著自己的人生。

唯有他的生活停滯不前,短短幾個月裏丟了工作,婚姻岌岌可危,未來陷入徹底的迷茫。這一切的根源,都從廖今雪出現的那天起走向偏差。

許戚腦海不可遏制地浮現酒吧裏那一吻。

光影昏暗,欲念破土萌芽之前,他推開了廖今雪,落荒而逃。倉皇中,沒能看清廖今雪臉上的表情。

那一刻,他只有一個想法,廖今雪瘋了,或者他瘋了。

回去後的深夜輾轉反側,許戚滿腦子都被‘同性戀’三個字塞滿。如果廖今雪沒有騙他,梁悅又是怎麽回事?他和梁悅私底下會面,那些照片記錄下來的親昵舉動不會作假,為什麽還要對他,對他......

全都亂了套。最為諷刺的是,許戚根本沒有辦法向誰去求證真相。

他睡不著,爬起來打開電腦,搜索了‘同性戀’,而後又輸入‘Gay’、‘Gay吧’等一系列詞條。

瀏覽頁面時,許戚不知怎麽點開了一段視頻,聲音兀然在房間中回響,進度條還未過十秒,他就像被燙著般用力關上電腦。

許戚維持這個姿勢在床邊靜坐了十分鐘,思想激烈地搏鬥,最終他繃著僵硬的身體重新打開電腦,把那段視頻從頭看到尾。

好消息是,畫面裏的行為沒能帶給他絲毫生理沖動,唯有獵奇,甚至有著被那個陌生男人觸碰時同樣的惡寒。但壞消息是,他總是不斷分神,情不自禁地想起廖今雪的臉。

還有那晚印在唇上炙熱到使心肺燃燒的吻。

殘留的幻想帶來比視頻強烈百倍的沖擊。許戚頹然地倒回床上,困意全無,心亂成一團扯不開的麻。

一個壞消息,足夠把前面的好消息粉身碎骨。

不管廖今雪是故意,是玩笑,是醉後的沖動...他目的都已經達到。因為這個吻,許戚徹底不安寧。

飯桌上的氣氛透著不尋常的低壓,只有陳芳一個人不斷找話,張羅著給梁悅夾菜。

上回催生鬧得不歡而散,陳芳這次忍了又忍,一個字都沒有提,照例關心起小兩口的工作和生活。

但這番自以為是的好意註定要落空。梁悅象征性地吃了幾口,眉間蘊著散不去的疲憊,留下一句‘吃完了’就坐去沙發看電視,幹脆連表面的客氣都不加掩飾。

陳芳筷子懸在半空,喉嚨裏梗著一塊硬邦邦的石子,出不來氣。許戚埋頭吃飯,假裝沒有看見她積滿怨懟的臉。

“你和悅悅怎麽回事?”

剛收拾完桌子,陳芳就把許戚拉到廚房,怕被外頭的梁悅聽到他們在議論她,刻意壓低了嗓子。

許戚的胳膊被她掐得生疼,“她媽媽這次住院查出了腫瘤,再過一周就要動手術,本來今天她沒有時間過來,你一個勁的催,她心情已經很不好了。”

陳芳瞪著渾濁的雙眼,剛冒出一個字又忙降低嚷道:“這還成我的錯了?我還不是一片好心,想著給她補補身子嗎?再說了,你不是說腫瘤是良性的?”

“良性沒錯,可開刀不是小事,梁悅這幾天請不了假,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去醫院。”

陳芳一聽,首先緊張的是梁悅的工作,態度瞬時軟了下來,“也是,悅悅的工作可不能給耽擱了,你就不能主動一點,幫她分擔分擔?”

許戚扯了扯唇,沒有回話。

分擔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可現實註定比理想骨感。

梁悅的媽媽即便在病中也有用不完的精力指摘他各處做的不好,就連蘋果削出一個坑窪,許戚都要被念叨十分鐘。他分擔得身心乏力,梁悅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要上班,白天請了護工到醫院照顧,但有時候老人作起來,根本不給人消停的時間。她不得不每天晚上都跑去醫院一趟,如此一來,整整一周都沒有時間和許戚說上幾句話。

他們住在同一屋檐下,反而成了見不到面的陌生人。

這次來陳芳家裏吃晚飯,梁悅因為昨晚沒有睡好,難得妥協一次坐了許戚的車。回家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梁悅靠著車窗,閉目養神。

許戚靜靜等待紅燈,捏著方向盤的手指一會松開一會收緊,“晚上早點休息,媽的事情你別太擔心了。”

梁悅沒有睜開眼,心不在焉地說:“我知道。”

許戚抿了抿幹澀的唇,耳邊被兩道來自心底的聲音不斷地拉鋸,距離紅燈結束只剩下十秒,他低聲問:“對了,你還記得之前補牙的診所地址嗎?我最近有點牙疼,打算去看一下牙醫。”

梁悅眼皮微不可見地動了一下,緩緩睜開,斜向許戚緊繃的側臉,“你不是總說診所的收費太貴嗎?”

“我聽說有些診所的醫生比醫院好,不知道是真是假,你上次補完感覺還可以嗎?”

“一般。”

梁悅冷冷撂下兩個字,歪過頭繼續假寐,把不想交談四個字寫在臉上。

綠燈閃爍,許戚如夢初醒般踩下油門,為了不讓梁悅察覺到異樣,輕聲補了一句:“這樣。”便沒有下文。

這是不是代表梁悅和廖今雪之間出現了問題?亦或者這場出軌真的只是他單方面臆想出的誤會?

許戚不相信是誤會,他有眼睛,也有感覺,唯一可以解釋的是這段關系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走向了結束,或者出現裂痕。

糾纏的亂麻終於扯開了一道口子,汲取到新鮮空氣。許戚不知道也不敢細想,他究竟是在為梁悅選擇他而高興,還是為廖今雪結束了這場關系而如釋重負。

車開到半路,梁悅突然想起有東西落在了公司,要順路過去拿。

許戚把車停在路邊,等待她下來。夕陽西下,店面大多已經掛上結束營業的牌子,許戚降下車窗透氣,餘光瞥見對面一家律師事務所,突然被緊緊吸住,移不開。

這種開在一樓的事務所很常見,玻璃門上通常用紅紙貼著可供咨詢的項目,遠比那些昂貴的律師公司更讓老百姓親切。

雖然屋面簡陋了一些,但許戚每每經過這種事務所,裏面總少不了客戶光顧。

許戚就這麽盯著那兩扇已經關閉的玻璃門,在一排‘醫療糾紛’,‘民事起訴’的字條下,‘離婚糾紛’四個紅字好像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棲息在暗處同樣凝視他。

這場對視緘默,難熬,像是經歷了恍惚漫長的一個世紀。拿到文件夾的梁悅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來,“回家吧。”

回家。許戚默然嚼著這個詞。

腦海中跳出的不再是他和梁悅,也不是燈光溫暖的房間,就連五年前那場在親朋好友見證下舉行的婚禮都漸漸模糊,成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掉在不知名的角落沾上灰塵。

失去感情的家,只是一個冰冷的殼子。

這麽簡單的道理,他還要揣著明白裝糊塗,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心,不斷地蒙騙自己,直到再也騙不下去。

平生第一次,許戚抹去了被粉飾的太平。

他逼著自己回頭看,逼自己去承認一件殘酷如刀割的事實——他和梁悅,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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