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交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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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今雪的聲音像迎面抽來的刃,許戚以為自己還在夢裏,直到廖今雪又一次開口:“上來吧,晚上水溫涼。”

許戚打了一顫,忽然間恢覆知覺,源源不斷的冷意從腳底往上冒。

他拖著灌滿水的沈重雙腿,一步一步從水裏出來。草坪的坡度很刁鉆,許戚拽著草根,曲腰費力地往上爬,快要碰到路面時,廖今雪一把抓住許戚的手腕,將他拉了上來。

衣服沾到泥土和草屑,廖今雪神色如常地松開手,看向許戚還在往下滴水的褲管,“你住在這附近嗎?”

許戚瞟了他一眼,迅速低下頭,手腕殘留淡淡的餘熱,他用指腹搔了搔,很快像燒著一樣縮回手臂,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原來不是假的。

“嗯。”

廖今雪像是沒有看見許戚的小動作,問:“你家地址是什麽?我送你回去。”

“不要。”

許戚聽到‘回去’,整個人重新沒入陰冷的水裏,止不住發抖,緊接著又重覆了一遍‘不要’。

廖今雪將他的反應收入眼底,放在自行車把手上的手掌收緊,“你坐上來。”

“我不要回去。”

“我不送你回去。”廖今雪註視許戚的眼睛,強調道:“去其他地方,我載你。”

他的聲音有一種別樣的魔力,許戚本能地想要信服。僵持不下的幾分鐘,廖今雪始終沒有移開放在他身上的眼睛,許戚覺得,這是在犯規。

沒有問去哪裏,也沒有問廖今雪為什麽出現在這裏,許戚坐上自行車後座。

“坐好了嗎?”

“好了。”

廖今雪感受到一具微顫的身體縮在後面,沒有踩下腳踏板,“扶穩一點,騎起來以後會很抖。”

許戚挺著僵硬的腰板,猶豫再三,伸出幾根手指拉住廖今雪襯衫的一角。

自行車駛過凹凸不平的水泥路,晃動得厲害,許戚一下沒有坐穩,猛地栽在廖今雪背上,他額頭被撞得發暈,伸出手臂本能地圈住廖今雪的身體,緊緊的,像抱住最後根救命的木樁。

“對不起。”

“沒事。”廖今雪頓了一會,聲音略低:“不用抱的那麽緊。”

許戚一陣窘迫,手忙腳亂地松開廖今雪的腰。

這輛老式自行車不知道被人騎了多少年頭,許戚聽著一路的吱嘎聲,從輪胎,座椅,再到廖今雪把著的把手,每一塊地方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許戚提心吊膽,根本不知道自行車駛向哪裏,等他註意到的時候,周圍已經全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綠燈閃爍,對面街道開著一排不知道做什麽的店,許多車停泊在路邊,遠遠就看見五光十色的燈牌閃爍著飽和度極高的紅光,閃得許戚的心一下下跳的很快。

這裏是哪裏?

廖今雪為什麽要來這裏?

自行車拐進一條巷子,不等許戚反應過來,廖今雪握住剎車,“下來吧。”

四周漆黑,斑駁的墻面貼滿亂七八糟的廣告。他們好像來到某家店的後門,緊鎖的鐵門正對許戚,幾個散發惡臭的巨型垃圾箱堆放在一側,霸占狹窄的巷子。

廖今雪把自行車靠在墻邊,蹲下身扣鎖,忽然掀起眼皮朝許戚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太濃,隱匿了這道意義不明的視線。

“進去以後不要亂看也不要亂跑,如果有人來搭話,你什麽都不要回答。”

“...什麽?”

廖今雪沒有回覆,從兜裏掏出一把用來打開後門的鑰匙,隨後,許戚找到了答案。

震耳欲聾的電音迎面刮來,很難說清什麽樣的樂器才能發出這種聒噪的聲音。空氣是霧蒙蒙的,彌漫著許戚從來沒有聞過的怪異氣味,形形色色穿相同制服的男女坐在屋裏聊天,他們渾然不覺許戚的不適,無一例外有著年輕漂亮的面孔。

許戚跟在廖今雪身後,除了怯怯的餘光,不敢有更大幅度的動作。

他的腦袋在發懵,遠比撞在廖今雪背上那一下更嚴重。

服務生堆裏,頂著一頭惹眼黃發的杜瀾四處張望,回頭看見廖今雪,他忙起身走過來,操著熟稔的口氣催促道:“你怎麽現在才來?快點把衣服換了,剛才點名的時候李哥問起來,我說你在上廁所,等會別露餡了。”

廖今雪說:“謝謝。”

“沒事,你...”杜瀾眼尖地瞥見縮在廖今雪身後的許戚,兩條眉毛往上一揚,寫滿意外,“怎麽還帶了個人過來?”

“遇到一點事情,他要在這裏待一晚,下班後我再帶他離開,行嗎?”

“人都來了,我還能把你們趕出去嗎?”

杜瀾擺擺手,爽快地答應下來,歪過脖子沖許戚笑了笑,“我叫杜瀾,你和小廖一樣喊我杜哥就成,你們是朋友嗎?”

許戚嚅了嚅唇,想起那句‘什麽都不要回答’,廖今雪淡然地接下話鋒:“他是我的同學。”

無緣無故,許戚心底冒出一股酸水,散溢著和門外垃圾桶一樣難聞的氣味。

時間很緊迫,杜瀾交代了兩句就匆匆離開,廖今雪從儲物櫃裏取出一套制服,走到另一邊的更衣室,留下許戚一個人坐立不安。他感覺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這個穿校服的異類,擡起頭卻沒有一個人看向這邊。

許戚隱隱猜到這裏是什麽場所。

可是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把這個天方夜譚般的答案和廖今雪串聯在一起。

自從廖今雪轉到十三中,有關他的討論永遠充斥著憧憬與羨慕,他輕而易舉地擁有了許戚這輩子都無法得到的東西,優異的成績,出眾的長相,旁人無條件的愛。可就是這樣一個看似什麽都不缺的廖今雪,會在夜深人靜後踏著那輛老式自行車,來到這片烏煙瘴氣的灰色地帶,並且看上去沒有遭到任何人強迫。

如果讓學校裏的人知道,大概會驚掉下巴吧?

許戚早就知道,廖今雪根本不是那些人心底完美的縮影,他披著一層光鮮亮麗的皮,眼睛卻暴露了他的內心。如果所有人都發現這個秘密,廖今雪一定無法維持住冷靜,他會露出屈辱,惱怒,乃至失魂落魄的神情,失去現在擁有的愛和追捧,淪為一只臟兮兮的,和他一樣擠在水溝裏的老鼠。

一只漂亮又可憐的老鼠。

惡毒的貶低和幻想讓許戚獲得無與倫比的愉悅,他無意識地拿指甲刮擦手腕,越來越用力,搓的那塊皮膚泛起紅,像要連同廖今雪碰到的地方,將剛才那段糟糕的記憶一同抹去。

幾分鐘後,廖今雪重新出現在面前。

服務生的制服由白襯衫搭配灰馬甲,褲子一色的黑,襯衫領口系著一枚紅色領結,雜亂的元素堆砌成了一言難盡的俗氣,哪怕穿在廖今雪身上,照樣難免落俗。

但俗的是衣服,不是人。

許戚仰起脖子,短暫地楞神。

“你待在這個房間裏,不要出去,有事情等我回來再說。”廖今雪囑咐完,頓了一下,“許戚,你有在聽嗎?”

“...在聽。”

廖今雪沒有拆穿許戚的謊言,沈下的眼底流露一抹不悅,許戚幾乎已經將廖今雪的表情記得爛熟於心,心跳漏了一聲,立刻保證:“我絕對不會出去。”

可能是許戚的神情不像裝出來,廖今雪衡量結束後留給他一道冷淡的側臉,說:“等我回來。”

這一等就是五個小時。

許戚實在太累了,他晃著沈甸甸的腦袋,沒一會靠著椅子昏睡過去,期間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怪異的夢,彌漫著潮濕卻不惱人的氣味。

再睜開眼,小房間裏已經沒有其他人的身影,空氣中彌漫的怪味被稀釋,許戚堵了一晚上的鼻子終於順暢起來。

褲管的水被徹底蒸發,皺巴巴的垂在鞋面上。許戚起身活動僵硬的雙腿,漫無目的地繞房間走了一圈,停在唯一一扇門前。

“不要出去”——廖今雪一遍又一遍地強調,門的背後難道會是另一個群魔亂舞的世界嗎?許戚心底的好奇蠢蠢欲動,或許還有一絲刻意為之的叛逆,他握住門把手,屏息推開潘多拉的魔盒,瞬間湧進一浪接著一浪掀翻屋頂的狂歡和尖叫,閃爍的燈光映在面前廖今雪格格不入的冷俊臉龐,明暗交接。

許戚嚇得近乎失聲。

廖今雪進入房間,反手關上身後的門,他的發型比出去時淩亂一點,脖頸覆蓋一層細小的汗珠,看起來已經不停歇地工作了一個晚上,眉間增添些許疲態。

許戚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為自己違反約定的做法尋找理由,一陣叫聲從肚子發出,打破了詭異的寧靜。

這一刻,許戚恨不得原地消失在廖今雪面前。

“餓了嗎?”廖今雪問。

“...有一點。”

廖今雪又出去了,這回許戚不敢再有任何越線的舉動,拘謹地坐在原位,等廖今雪回來的時候他手裏多了一盤小吃,裏面有薯條,魷魚圈,零星的炸雞塊,這種美味的垃圾食品許戚平時很少有機會吃到,看見的那一刻肚子又不爭氣地叫起來。

“這些是後廚剩下的,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吃一點。”

許戚怎麽會嫌棄?但當著廖今雪的面,他刻意吃的很慢很勉強,好像這些剩菜有多麽的不上臺面,忍著嫌棄,然後吃了個精光。

廖今雪沒有想到許戚的速度這麽快,問題在嘴邊繞了一圈,最終換成另一句平淡的話:“走吧,我送你回去。”

“你結束了嗎?”許戚怔住。

“我和老板請了假。”

許戚沈默不語。

現在他不能再無理取鬧地說不想回去,也不能讓廖今雪送他去其他地方,除了那個窒息的家,世界上沒有第二個可以讓他容身的地方。

許戚甚至想問廖今雪他是否可以在這裏睡一晚,但稍作想想,就知道這個想法多麽可笑。

何況,是要去求廖今雪。

“你平時不上晚自習是因為要來這裏打工嗎?”

“對。”

“為什麽?”許戚問。

“因為我缺錢。”

廖今雪神情自若地回答,沒有問許戚為什麽知道他不上晚自習,更沒有露出許戚想象中的緊張和屈辱。

許戚等了又等,那份幻想的緊張屈辱反而落回自己身上,他抿了抿幹澀的唇,強撐鎮定,“你難道不怕被其他人發現嗎?”

“你會說出去嗎?”廖今雪反問。

許戚被問住了,腦海中滿足他陰暗幻想的事情如果來到現實,就像戳爆一顆氣球,不僅發出刺耳的炸裂聲,還會波及到拿針的人。

許戚捏著手腕,很久以後才開口:“不...不會。”

“那就好了。”

廖今雪看著許戚鏡片後怔怔出神的眼睛,淡聲道:“我也會把今天的事情忘掉,作為交換。”

許戚腦袋裏轟隆一聲。

並不是廖今雪信任他。

當他為發現廖今雪的秘密暗自竊喜的時候,廖今雪也同樣窺見他藏在心底的陰暗想法。

他們交換了彼此的秘密,誰也鉗制不了誰,這一刻,天枰停在水平的直線。

怪異的是,許戚沒有感到氣惱,他聽著廖今雪的聲音,渾身被一陣充盈的滿足和愉悅填滿,好像不小心吃了加料的薯條,還沒有從剛才的夢裏醒來。

廖今雪擁有所有人的愛,他擁有了廖今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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