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暄）

九千米的高空，蔚藍而深邃，天地洪荒，宇宙浩瀚，而我，即將沖上那九千米的高空，回到那有著江南春雪和塞北蠻荒的厚重的土地——我不想說我要回到祖國之類的，我愛那片土地，愛他悠長而精深的文化，愛他多彩和盛大的民族，愛他旖旎而壯麗的山河，但是，實話說來，我並不是懷著赤子之心歸國，並非要去擁抱我的國家，不過此時此刻，我是真的開心的。

我坐在機艙裏，望向那九千米的深藍，別怪我矯情，但是這個時候我真的在想，人類真的是偉大的生物，他可以征服這麽深不可測的偉岸宇宙。只要人想做的，幾乎沒有什麽做不成的，沒有什麽不能控制的，包括這深不可測的天空，包括，所謂一發不可收拾的感情。

手機響起短信提示音，我打開，是官雪，這丫頭今天第三次和我確認：你是今天下午會到吧？

——我真是十分無奈，到底要我說幾次？但我還是乖乖又一次回覆：是的，嘮叨的官小姐。

飛機就要起飛了，空姐禮貌地提醒我關機。我笑笑，然後望向外面的天空，耳朵裏逐漸出現轟鳴，我開始奔向我的故土。

我是回國參加我朋友的婚禮的，此時應該加備註，是最好的朋友。研究所裏沒有人能夠理解，一個朋友的婚禮，怎麽值得我請下半個月的假回國一趟。是的，我和官雪就是這種關系，用朋友來形容我們也許不太準確，也許應該用一個流行得更為廣泛的詞語，叫做閨蜜。可是，我實在不喜歡這麽粘牙的詞匯，所以對外，我對她的定義，我始終只是說，朋友。但我心裏清楚，如果每個女人人生中都有閨蜜這樣一個人存在，除了她，我不做第二人想。說我們是一起光著屁股長大的，這不夠深刻，我們是在娘胎裏就開始耳鬢廝磨的。我們的友誼，延續自我們母親深厚的革命情誼和偉大傳統——她們兩個就是那種關系——閨蜜。我一直慶幸她們兩個性取向夠正常，不然我和官雪要麽不會出生在這世上，要麽就要被她們兩個熏陶著百合，果真那樣，也就不會有我此次回國之行，那婚禮的新郎，也不知會牽了誰的手。記得曾經看過一個笑話，是說兩個閨蜜對話，說我們一起懷孕真是太好了，如果我們兩個生得是女孩，我們就讓她們兩個百合，如果是男孩，就讓他們搞基，如果是一男一女，就讓他們結為兄妹。當時我轉發給官雪，說感謝二老不百合之恩——我和官雪就是這樣隔著兩張肚皮就開始接觸的，我愛我的媽媽，也愛官雪的媽媽——我的幹媽。

說起來，我們的媽媽和我們兩個很像，又恰恰相反。我的媽媽頭腦簡單，個性單純，我看官雪的樣子就可以想象我媽當年就是這麽一個……小女人。她溫柔也開朗，但是不夠獨立，有什麽事情想到的都是，求助幹媽。而我的幹媽則是雷厲風行，強勢霸道，巾幗不讓須眉，頗有些女王風範。這導致的直接結果是，我媽憑著一時意氣追隨所謂的愛情，不顧幹媽的勸阻，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爸，我爸爸並不是什麽安分的人，帥氣多金是真的，但是很快如幹媽擔心的那樣，我媽成了一個棄婦。而我的幹媽則經過慎重考慮，選擇了幹爸，那個其貌不揚，但是溫柔謙讓的男人，萬事幹媽說一不二，日子細水長流，直到如今。這又導致的結果是，我媽生下我沒多久就離了婚，直至今天我二十六歲的人生前後換過三個繼母，我爸爸那些紅粉知己還不計數在內，所以我心裏很早就沒有了小女生的純情，而官雪家裏則其樂融融，由於生長環境過於順遂，她天真爛漫毫無城府，到現在我仍舊覺得她的心智仍像個高中生，這我或許還擡舉了她。人生在世，欠下的總是要還的，年輕的時候幹媽處處為我媽操心，到了我和官雪，比我小了不到兩歲的她，一度讓我覺得我已為人母。不過，其實我並不如幹媽那麽強大，我只是比官雪稍微世故那麽一點點，壞那麽一點點，懂得察言觀色那麽一點點，敏感獨立那麽一點點，但也只是那麽一點點而已。這一點點是因為，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裏，我都在寄人籬下，即使在所謂的“家”。相比之下，官雪家倒是更像我家一點。

閨蜜就是我媽和幹媽那個樣子的，兩個人毫無原則地結成堅固的同盟，雖然我媽離婚後幹媽每每提起這件事必罵媽媽傻，但那更多的，是出於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疼，而她照顧我絕不含糊，當年我媽媽為了愛情沖昏了頭腦辭去了工作打算一輩子在家相夫教子，所以離婚的時候是個徹頭徹尾的家庭婦女，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所以我由爸爸撫養。可是說到撫養，我真的不怎麽記得爸爸在家陪過我，他自然也是心疼我的，可是我的記憶裏，照顧我的只是流水一樣的保姆，他形形色色的女友，還有，我的幹媽。幹媽因為爸爸拋棄了媽媽，是近乎挑釁一樣的和爸爸以及我那些前前後後出現的繼母對峙的，以第一個介入我爸媽婚姻導致我媽凈身出戶的小三尤甚，當然後來她因為小四和我媽的結果是一樣的，小四也難逃同樣的命運，要說到手段，還是現在的小五高明一些，她是唯一一個真的和我爸走到中年並且連孩子都有了的女人，並且就目前來看，我爸並沒有結束這段關系的想法。誰能想到，她當年是一個新婚喪夫，帶著個拖油瓶的寡婦呢？當然，這和我無關，我想說的是，因為這樣我從小就在官雪家裏廝混，我的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都是由幹媽一手安排的，也正因為這樣，從幼兒園到高中，我們兩個一直是同學，即便高中我選文科她選理科，我們也始終是校友，按照幹媽的想法，我們兩個也應該上同一所大學，她至今想不明白，我當年怎麽會不聲不響的就出了國。說起來大概我生性涼薄，我心裏分明，我是離開了誰都能繼續活下去的人，我從不懼怕孤獨。當然，這並不代表官雪不重要，恰恰相反，我的生命裏這個女人不可或缺，她貫穿於我整個的青春記憶。我沒有戀愛過，甚至沒有暗戀過，所以沒有辦法，我的青春裏，便只剩下這麽個女人，想想真夠悲哀的。

這不是真話，其實，是幸福的。

現在，這個女人就要結婚了，和與她交往了十年的男友，著實不容易。

我好像很久沒有想起她的男友過了，這次婚禮的新郎，沈皓城。還有，那郁郁蔥蔥的年少歲月裏，除了這兩個人，我唯一的記憶。

我看向窗外，雲層像棉花一樣掠過我的眼前。我想，我可以睡一會兒。

於是，我在這九千米的高空，沈入夢鄉。

（沈皓城）

機場是一個充滿離別與重逢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等待。

我和雪兒坐在機場外的椅子上，現在，是上午，烈日當空，天空碧藍如洗。

我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抱怨說：“我們有必要來這麽早嗎？她下午才到。”我拿她是沒有辦法的，除了陪她等在這兒，我只能這樣幽怨地發一聲牢騷。

“要！”她斬釘截鐵地給了我一個字，頭仰在我攬著她的胳膊上有些自說自話的味道喃喃著：“我兩年沒見她了，兩年了！也不知道她變了樣子沒有……我一想到下午就能見到她了……哎怎麽要等到下午呢……現在幾點了？”她戳了我一下。

我把頭垂下去：“你不到十分鐘前剛問過我……要不要直接把婚禮改成你麽兩個人辦？”我轉頭看著她。

她豎起眉毛打我，說實話，有點疼。但我知道，她根本舍不得真的打我，只是沒有掌握好力道分寸。這就是我的傻老婆，再過幾天，我就真的可以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這樣稱呼她了，然而即使還沒有婚禮，她也早就是了。我們在等我們婚禮的伴娘，一個叫蘇曉暄的女人。

我叫沈皓城，因為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整個大地一片花白，所以有了這個名字。而我的老婆叫官雪，是真的命中註定也說不準。我們從高中開始戀愛，準確的說是初中畢業的暑假，十年間分分合合數次，但事實證明，我和她創造了神話。當然，這裏面包含著太多人為的努力，我們高中同班，大學同城，工作她也為了配合我和我在同一座城市，雖然也有她媽媽多方奔波的努力，但我知道為這件事她沒少挨她媽媽的罵，因為她之前那份工組，真的比現在優渥又輕松很多。所以我要一輩子對這個女人好，因為，她真的很愛我。而且，我也很愛她。

至於這個正在飛回來的女人——蘇曉暄，她勢必要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中，我們的記憶裏。作為男人，我不能理解女人的感情怎麽會深厚到這種程度。也可能，只是不能理解她們兩個怎麽會要好到這種程度，也許，這兩個女人是這個宇宙逆天的存在。如果蘇曉暄出了什麽事，雪兒是真的會急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她最可愛的也正是這一點。

曉暄曾經說，官雪是折了翅膀的天使。這是對的。

很慶幸，這個天使很快就是我的老婆了。

想到我曾經差點弄丟她，我真的有種背後直冒冷汗的後怕。

就在這時我看見迎面走過來的人——“哦？”我不禁發出聲音。

雪兒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我聽出她語氣中的幸災樂禍，她說：“噢，曉暄一下飛機就看見他，鐵定頭大吧？我最喜歡看她被他弄得氣急敗壞的那樣子，特解氣。全天下，也只有這小子能讓我看見曉暄那表情。”她說著像是已經看到了畫面，哈哈笑起來。

來人坐到了我旁邊，又瘦又長的腿伸向前面。我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那不是我姐嗎？”他還是那樣一副不可捉摸的表情，“當然要來接。”

“我搖了搖頭，猜不出曉暄下了飛機會是什麽表情，不過，也有點好奇。就像雪兒說的，這個世界上，好像只有陸汐能把蘇曉暄弄得啞口無言，我們都很享受那畫面。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在這等待的過程，除了期待蘇曉暄會以什麽樣子出現，也可以回憶一下，我們退向歲月深處，曾經美好並帶著些荒唐與疼痛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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