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平安京篇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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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段遙遠的回憶。

星野純夏, 在正式入職後的第三百六十一天,接到了上司森川派遣她前往平安京的通知書。

“還差幾天就是主殿就職一周年紀念日了。平野藤四郎一邊幫她收拾行李,一邊說道:“本來大家都商量好怎麽和主殿一起度過一周年了, 主殿必須要明天走嗎?”

“……沒有辦法。”

星野純夏“啪”地一聲合上折扇。從她的神態與動作看來, 她的心情也頗為不爽。

“上司駁回了我的申請。”她深吸一口氣,勉強幫那個糟糕的、拼命壓榨員工的上級解釋:“一周前他發現, 那個時空的歷史線有明顯紊亂的跡象。而經過幾天的監測, 時之政府基本確定有少數溯行軍在那裏行動。之後派出的幾個審神者都鎩羽而歸……他才決定讓我去探一探情況。”

——不過, 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我知道!”

有什麽小小的東西跳上了她的肩膀, 扒在她的耳邊輕言細語地說:“是不是有一些人想讓主人在壇之浦之戰時把小烏丸帶回來?森川不同意, 才隨便找了個理由把你調去永延年間。”

純夏若無其事地捏住他的帽子,把他拽下來,塞進被子裏。

平野只好裝作什麽都沒有看見。

“只是查探情況的話,應該不會費太多的時間。”他盡量往好處安慰她。

“但願。”純夏看了眼房間裏的鐘:時針又動了一格,該是小孩子睡覺的時間了。

於是,她對平野藤四郎說:“你快回去吧,一期會擔心的。”

平野笑了笑,他並沒有說什麽“一期哥並不會連這點小事都不放心我, 而且短刀從來不會懼怕夜晚”, 而是認真地把花紋精致的包袱布疊好, 放在榻榻米的邊上, 然後禮貌地道別:“那我就回去了,晚安,主殿。”

“嗯, 晚安。”

平野走出房間,體貼地把門合緊,再轉身離開。

等他離去,純夏輕輕一嘆,掀開被子,看著正盤腿坐在她的枕頭上,氣鼓鼓的小付喪神。

這個“小”的含義與小狐丸名中“小”的含義不同,不表示謙稱,只是簡單的字面意思。

“身量變成拇指大小,智商也縮回幼崽了嗎?”純夏伸出手戳了一下他銀色的腦袋,“叫你在我練習術法的時候進我的房間,被波及了吧。”

“痛痛痛——超級痛。”和拇指姑娘差不多大小的付喪神一把抱住她的食指,不高興地說:“明明說好了,今天下午我要給你一個驚嚇的,結果到了時間你還窩在房裏不出來!”

“結果確實被你嚇到了。”純夏擡起手,在半空中甩了甩,滿意地看到付喪神的眼睛變成了蚊香的形狀,才停下這略顯惡劣的行徑,說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種情況,你又不願意去找三日月,那我就帶你一起去平安京好了,找個好點的陰陽師應該能解決問題吧。”

“……988年,晴明公應該還在世。”

“鶴丸竟然先想到的就是晴明公麽。”她把他捧在手心,湊近,凝視他金色的眼睛:“可是安倍晴明不是那麽好見的呀,萬一你永遠都變不回來怎麽辦?”

天照大神在上,她說這句話的本意,真的只是想逗弄這只拇指鶴幾句,看看這個思維方式與體型一並改變的付喪神是否會有什麽可愛到宇宙爆炸的反應……

她沒有想到會得到那麽、那麽……那麽誠懇的,完全不像他平時風格的回覆。

這位不幸縮成拇指大小的付喪神——鶴丸國永,面對她玩笑般的話語,竟出乎意料地嚴肅起來,向前走了幾步,用小小的手觸摸著星野純夏的鼻尖。

“我仍然會永遠陪著主人。”他鄭重地說道。

……

這句誓言,仿佛穿越了時間,跨越了生死,終於在這個寧靜的、再平凡不過的一個夜晚,重新回到了原主人的身邊。

看到眼前如此玲瓏可愛的付喪神,說出了如此耍帥的話語,純夏本來是想笑的。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鶴丸你要是原來的樣子我還會臉紅三分鐘,哈哈哈哈哈。’她很想這麽說。

她也的確是笑了——但是笑著笑著就冒出了眼淚。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臂上,就像雨天裏綻開的花。

鶴丸不知所措,仿佛平時驚嚇別人時的機智在這時都隨著身體一起被封印了一般。他站著,看著純夏微笑著流眼淚,臉上滿是茫然。

如果他還是原來的身高和體型,他一定會伸出手去擁抱她,就像他第一次以付喪神的形態與情緒崩潰的她見面時那樣,把她抱在懷裏,感受滾燙的淚水從他鎖骨的位置一路下滑……一直滑落到心口。

但是他現在是個拇指小人,只能……在迷茫過後,像搞笑藝人一樣,努力地用碎紙片大小的袖子去擦她的眼淚。

純夏抽抽鼻子,破涕而笑。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哭。”她擦去眼淚,又拿手帕給鶴丸擦手,“剛才一瞬間,就覺得好傷心又好高興……鶴丸,會不會和被我遺忘的過去有關呢?”

鶴丸有些心不在焉。

“好啦,不管這個,睡覺了。”純夏抿唇,轉移話題:“燭臺切給你做了迷你床鋪……唔,隨便放在地上,萬一被我踩到就不好了,你就睡在我的枕頭旁邊吧。”

她自顧自地幫鶴丸解決了睡覺問題,然後關燈。

“晚安,鶴丸。”

“……嗯。”鶴丸回過神,“晚安,主人。”

房間中只餘黑暗。

純夏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結果,她很快地就入睡了。

星野純夏這一覺睡得很沈。

鼻尖嗅到了迷離的熏香的氣味,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她耳邊低緩地吟念道:

「祗園精舍之鐘聲,奏諸行無常之響;沙羅雙樹之花色,表盛者必衰之兆……驕者難久,恰如春宵一夢……猛者遂滅……好似風前之塵……」

他平平淡淡地念過一遍,微微一頓,喟嘆道:

「……驕者難久,恰如春宵一夢;猛者遂滅,好似風前之塵……無論世事如何變遷,這世間之理,確是不變。」

他說到這裏,便不再繼續。

(平家物語?)

清醒了一瞬,在熏香的影響下,純夏的意識又重歸朦朧。

“咚、咚、咚。”

門口響起規規矩矩的敲門聲,從這個響聲就可以判斷出——敲門的人是個自我要求嚴格,極為一絲不茍的人。

鶴丸國永一下子驚醒。

他首先看了看身邊的人,很好,還在熟睡,接著才註意到,對方在他眼裏已經由巨人體型變回了正常體型。

‘嚇到我了,不會主人也和我一起變小了吧。’這是鶴丸第一個想法。

他靈巧地翻身起床,發現燭臺切為他特制的床鋪已經不知所蹤,而周圍的家具在他眼裏也恢覆了正常大小,才放心地松了口氣。

“咚,咚,咚。”第二遍敲門聲響起,接著,從門外傳來今日近侍的聲音:“主,您起床了嗎?三日月殿和小狐丸殿已經在書房等您了。”

‘……不是吧,三日月和小狐丸起那麽早。’鶴丸反射性地去看房間裏掛的時鐘,八點半,與他平時起床的時間差不多。

‘不能讓壓切長谷部知道他睡在主人房間……’

他無奈地跪下來,推了推她的肩膀,小聲說道:“主人,起床了,長谷部在外面喊。”

純夏依然安靜地睡著,嘴唇甚至還微微翹起。

鶴丸的心裏卻湧出濃重的不安。

“主人?”

他呢喃“不會是故意要嚇我吧”,將手放在她的鼻下:少女呼吸平穩,仿佛她只是陷入了很甜的夢中,一時半會醒不過來罷了。

但鶴丸國永知道不是。

他飛快地縮回手,大步走到門前,猛地拉開門,在壓切長谷部目瞪口呆,即將要噴發怒火大吼出聲的時候,開口說道:“長谷部,我馬上和三日月、小狐丸去找森川,你通知所有刀,主人的靈魂被人帶走了。”

“什麽???!”

長谷部方寸大亂。

“主人的靈魂被人帶走了。”鶴丸重述一遍,表情近乎冷酷,“只是‘靈’。”

……

…………

“靈”,是看不見的,也是摸不著的,但有時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這種感覺因人而異,有的人只是朦朦朧朧的一絲預感,有的人則是能“完全感知”。

十四歲的麻葉童子就是如此。

他剛從羽茂忠具那裏回來,在外廊停留了片刻,就看見了一名白衣緋袴、長發齊腰的女子,駐足在池塘邊,眼神迷惘。

他以為是羽茂請來的客人。雖然他為羽茂會請來一位巫女而奇怪,但也沒有去打探的意思,便打算悄悄地離開。

誰知,巫女仿佛忽然就註意到了他,欣喜地喊道:“這位大人——”

四下無人,她呼喚的只會是他。麻葉童子被迫頓足,強忍內心的不快,轉身說道:“是,請問您……”

他剛說出口,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失禮。

‘不該這樣,會被羽茂大人說的。’

他正要出言補救,忽見巫女完全不顧禮儀,急切地小跑到他的面前,認真地詢問道:“請問,您知道安倍晴明大人現在在何處嗎?”

“……”當然知道。

這位深得聖上信任、名聲冠京的大陰陽師,在幾日前去了高野,至今未歸。聖上每日都要念叨一回,說‘晴明不在,最近東北角都不太/安/穩’,把陰陽寮其他的陰陽師嚇得連連謝罪。

這是羽茂忠具在今天告訴他的內容。

“那位大人去高野拜訪高僧了。”麻葉童子說道。

他聽不到這名巫女的心聲……如果給兩年前的他,或許還會覺得古怪和驚慌,但在已有很多例子在先的情況下,他對靈視的失效幾乎麻木了。

只見巫女嘆息道:“當今最厲害的陰陽師都不在,這就麻煩了啊。”

他忍不住問:“您有什麽事情嗎?”

他的師父,羽茂忠實,是直接侍奉聖上的陰陽師,論能力,雖比不上安倍晴明,卻也十分出眾。如果她願意說出來她的困難,說不定他可以幫助她解決。

“呀呀,您這話……”巫女驚呼起來。她用寬大的袖子掩面,小心翼翼地問道:“莫非,您還沒有發現,我是靈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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