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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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地抖動。

“你怎麽——”

“什麽誰的世界!”山項慈猛地坐起來,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的臉,像在法庭上控訴罪大惡極的犯人,“你們這種替代品,還有臉好意思說什麽你們的世界,我們的世界。這世上本來就只有我們的世界!”山項慈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後卻沒膽子朝我這邊走過來,只敢在我可觸及範圍之外走動,“幾百年前,我們的世界出現了霧墻!接著你們的世界才會誕生!你們這些卑劣的影子,不能安分地做你們影子該做的事,偏偏要來侵占我們真實的世界!你們究竟何來的膽子!劣質品就永遠是劣質品!你們永遠不能替代真實的我們!”

我沒有反駁,只是抱胸盯著她。是的,我很生氣,可我早就習慣這種咆哮至全身四處的怒意。它能讓我更冷靜,更集中精神地思考對方弱點,好籌備下一次一擊必殺的反擊。

可憐的是,現在發大小姐脾氣的山項慈,渾身都是弱點。

我可以將她攻擊得體無完膚,但這不是我跟她談一談的目的。那幫人還有可能在這地下繁雜的地道裏尋找我們。我需要讓她快速明白現狀,總結我們已經知道的,推斷出我們不知道的。

“何為真實?就是因為是你存在的世界,你就能大言不慚地說真實?”我等她吼得差不多,快坐下時,才開口道。希望她剛剛那通激情澎湃的“演講”沒有讓那些人聽到。

“因為這就是事實啊!這就是我知道的事實!”她還想繼續爭辯,我擡手示意她閉嘴,她倒是聽話。看來讓她時不時發洩一下也有好處。

“你所謂的事實,是別人告訴你的,是上一代流傳下來的,甚至是豐松那個瘋子告訴你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希望她能聽進去,“可誰能確保他們講的事實?誰有能確保他們聽到的是事實?眼見都不一定為真,耳聽的就一定為實了?”

她張了張嘴,可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的世界裏也有你說的歷史,也有你聲稱的所謂事實。我們也流傳這幾百年前突然出現的霧,霧散開之後出現了雕塑,再之後人們開始在霧散去的空地上安營紮寨,並經營生活。我們也有這些,你又憑什麽說我們的世界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還稱呼我們為影子?”我繼續說道,“就因為我們跟你們長得一樣,卻性格不一樣?還是因為我們不是人?因為我們不會流血?又或者因為我們不像你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怎麽知道你們流不流血。”山項慈輕聲嘀咕。

我撩起上衣,露出腰部那道傷口。子彈沒射中我,卻擦破了皮膚。

山項慈驚嚇地張大嘴,不再顧忌地趕上前,看著我的傷口不知所措,“這怎麽搞的,你怎麽受傷了?”

“我應該慶幸沒被子彈打中,從我房間裏跑出來的時候被弄傷的。”我說,“他們就不知道傷了平衡點,這兩個世界也會出現異變嗎?”

“怎麽辦?疼不疼?這哪裏能找到醫藥……”山項慈焦急地四處觀察,“你們的世界裏應該也有木油吧,這裏有嗎?”

“沒有。這裏雖然是挖掘木油的地方,但我們世界的木油一直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挖出來的木油質量也一天比一天差。現在我們世界的人都去你們世界裏了,這裏留的木油自然也會被他們帶過去。”我摸了摸口袋,“不過我口袋裏有這個。”我拿出那瓶綠色的火油。

山項慈猶豫了。

“怎麽了?”我故意把瓶子拿在顯眼的位置,看向她,“怕我喝下去你就會消失?”

山項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我怕我會消失。可我也怕你會因為這傷口感染加重而死去。這火油我們都不知道它的療效,我們不能隨便使用。”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解下瓶口的小繩子,拔下木塞,重新看向她,“可如果你不願意讓我喝,我可以選擇不喝。不過我已經有些發暈,可能開始失血過多了。”

她看著我,似乎想看出點什麽。也許她看到了我眼睛裏倒映著的她,一個憂慮恐懼卻又渴望勇敢的落魄大小姐。

“你喝吧。”山項慈說完這句話就開始催促我,“快喝,在我沒改主意或者你流血過多至死之前。”

我很快就把那瓶火油喝了下去。

沒有太多感覺,可能因為我太緊張。我也不知道這瓶火油究竟能否像木油一樣有隔離傷口的功效,剛剛純粹是為了讓山項慈從情感上與我站在一條線上,可這冒的風險也太大了。

有什麽東西在我體內開始流動。

像是一眼細小的泉眼,但有股龐大的地底暗流在蓄勢待發,即將破土而出。

先是渾身酥麻,可很快,那股龐大的激流從我的心臟怒吼著噴向四肢。

是生命。是源源不斷的生命。

太多的活力與希望,我快要窒息。

等我重新意識回籠,發現面色蒼白的山項慈正焦急地趴在我腿邊,滿手鮮血地按著我的腰部。

“你在幹什麽?”我問她。

她哭了出來,“我以為你要死了!你剛剛叫喊得那麽大聲,像是要被人一刀刀捅死一樣,而你的傷口突然開始噴血,我怕你會痛苦至死,又怕你的叫喊聲把那些人給引過來,只能一邊捂著你的傷口,一邊想捂住你嘴巴……”她又笑了起來,淚水還沒流完,“還好你沒死,那些人也沒來,你的傷口也愈合了。”

我按了按腰部,確實已經愈合,“看來火油的效用是促進,它促進了我的血液流動,同時也加快了我皮膚和組織生長。”我沒把還殘留少許火油的小瓶子放回褲子口袋,而是塞進了我上身內衣裏。山項慈看著我做完一切,倦意重新爬上她的面容。她的嘴唇蒼白許多。

我撿起木油燈,裏頭的火苗變弱了不少。

“可就是那感覺不太好,像在瀑布底下走了一遭。我們邊走邊說。我需要慢慢找到出口,你來跟我講講,你都知道些什麽。”我拉起山項慈的手,可她沒有動。我回身看她,她楞在原地,隨即抿了抿嘴點頭道,“行,我們算是綁在了一起,也只能依靠彼此了。”

我拉緊了她的手,“不是彼此。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其實沒多大區別。”

她挑了挑眉毛。

我拉著疲憊的她快步走出那個洞穴,選擇了一條往上走的地道。

“現在跟我講講,你們那個有山的海煤鎮,是什麽情況?”

二十.紅瞳

山世界的故事很長,可山項慈還是盡力在最短時間內跟我講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為了信息交流對等,我把我穿到山世界之前幾天的事告訴了她。她聽完我的故事,撅起的嘴巴像是在撒嬌。看來山世界的豐覆餘喜歡這一款的,不然怎麽會急著跟她求婚。

“不對,”山項慈雖然很累,但依舊像一只警惕的貓,瞇起了眼睛,“你的起源呢?”

“什麽起源?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們世界本是一片霧,緊接著霧散開,出現了海煤鎮。”

山項慈站定,語氣裏滿是懷疑,“我是問你的小時候。你為什麽沒跟我講過你小時候?你是不是還在隱瞞著什麽?”

“什麽小時候,我小時候——”

就是這一刻,我整個大腦停止思考卻不肯放棄思考的這一刻。我的大腦凝固成了鐵塊,而我那纖細如橡皮筋的意志力一端黏在鐵塊上,另一端正努力往上拉。可鐵塊太沈,橡皮筋太薄,我越用力,意志力被抻得越緊,越疼,大腦卻依舊待在原地,象征性地微微晃一晃。

我知道把那鐵塊翻過來,就會發現我想發現的。比如我的童年,上學校之前的童年。

可這太疼了。意志力斷開的那一刻,我可能會被生生疼死吧。

最終我還是放棄思考。

包含了整個努力到放棄過程的這一刻,我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那段時光就這麽壓在大腦底下,一直不見天日。

底下會有什麽?

“你到底是不是又在騙我!”山項慈已經拒絕再前進,她雙手抱胸,擺出她認為最兇的樣子。可是她幾乎要困得睜不開眼睛,所以她的形象反倒不兇,而是像在撒嬌。

“我沒有小時候。”我呢喃道。

“什麽叫你沒有小時候?”

“我每次想回想我的小時候,大腦就自動會繞開這個問題,引導我想到別的問題上去。我以前還以為這只是我註意力不集中的原因。可我仔細想想,這恐怕是因為,我根本沒有過去。”鐵塊底下,其實空無一物。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真像一個失去束縛的氣球。想飄多高,飄多高,只要不去猜測何時會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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