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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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試結束後,又是一個無聊且漫長的寒假的到來。

今年父母比以往每年回來的都要早,原因是譚佩琦的老哥出獄了。在未見到老哥之前,她一直在幻想,老哥定當是瘦骨嶙峋,落魄得連乞丐都不如。可當她親眼見到他以後,她才發現,他非但沒瘦,反而比以前更白更胖了。再加上老哥對她說的話,讓她瞬間懷疑老哥並不是去蹲牢房,而是去某個天堂似的地方呆了一陣子。

老哥說:“剛開始進去時我心裏還挺發怵的,後來發現牢房裏的日子根本就沒自己想象的那麽恐怖。夥食挺不錯的。我們每天還要讀書,除了每天晚上的懺悔有點枯燥,日子倒還過得算輕松。”譚佩琦知道這一切不過因為老哥年齡還達不到成年人的範疇,少管所頂多就是對他進行思想上的教育。但是她還是有點感慨,其實如果真想逃避現實,牢房未嘗不是一個好地方。

今年過年比以往幾年都要熱鬧,老哥的回歸,給家裏又註入了活力。但周遭越是熱鬧喜慶,譚佩琦的心就越是淒涼荒蕪。她一直都知道,過年很枯燥,直到現在,她才明白,不單單只是枯燥,還很讓人痛苦,別人的歡樂終究只是別人的,自己的淒苦終究還是要自己一人承受。

大年初一,她和父母提著大包小包去外公家拜年。外公家一如既往地人滿為患,甚是熱鬧。外公外婆見到老哥,抹了幾把淚,然後笑著攜著老哥和她的手進屋。

幾位姨媽見他們來了,臉上雖帶著笑,嘴上卻免不了一番冷嘲熱諷。很是虛偽。譚佩琦感覺很累,心累。她不想在這種嘈雜的環境裏繼續呆下去,她決定出去走走。

沿著馬路來回走了一遍,在準備走第二次時,她瞥見一人正遠遠朝她走來。

等其走近一看,發現居然是木棉。她感到很驚訝,木棉看起來比以前更瘦了,一臉蒼白。見到她,木棉微微一笑,說:“佩琦,我要走了。”譚佩琦楞了下,問:“走?去哪兒?”木棉收回目光轉而投向遠方,“我也不知道,我爸已經和我媽離婚了。我爸要帶我離開這裏。”這下譚佩琦更加震驚了,木棉的老媽居然答應離婚了?

照這麽說木棉是判給她爸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倒為她感到高興。她嘆了口氣,問她:“還回來嗎?”木棉搖頭,“不回來了,我爸把房子留給了我媽。”“哦…”譚佩琦感覺有些悵然。木棉突然轉頭看著她,“佩琦,我沒有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謝謝你。”譚佩琦頓了下,忙伸手拉過她的手,“木棉,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既然要離開這裏,把以前所有不愉快的事就都忘了,重新開始,你以後的生活肯定會變得很好。”木棉點頭,“佩琦,如果有機會,我會來看你的。”她說。譚佩琦笑了笑,“好。”

和木棉在馬路上溜達,一直到天黑,兩人才分別。

在回外公家的路上,迎面走來一人,她仔細一看,發現居然是柳晨風那廝。柳晨風見到她,在離她尚有一段距離之地停下,兩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譚佩琦是懶得說話,至於柳晨風為何不說話她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不屑與她說話吧。

她定了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在經過柳晨風身邊時,柳晨風突然轉頭,看著她,依舊不言不語。譚佩琦沒過多的停留,徑直往前走。沒走幾步,她覺察到柳晨風居然也跟在她後面,她感覺很無語。這人玩跟蹤玩上癮了。在小姨家時,她知道他是受小姨委托才不得不跟著她,現在卻又是為何?

她走了一會,終於停下,轉身看向他,“你幹嘛老是陰魂不散地跟著我?”語氣頗為不滿。柳晨風也停下,盯著她,過了會,突然輕聲一笑,“你這話倒挺好笑的,你怎麽知道我是在跟蹤你而不是回家?”譚佩琦被他這話問的楞住了,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這條路確是往他家走沒錯。她吐了口悶氣,“好,既然你要回家,那你就先走。”她側開身子,讓他先行。柳晨風沒動,只默默的看著她。

她等了半天,見他沒動作,很是郁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大踏步往前走。很快柳晨風又跟了上來。

真沒想到柳晨風會是這種無賴,她發現自己對他的厚臉皮的認識又加深了。

回到外公家,柳晨風居然越過她率先進屋,她氣得差點飛起一腳踢過去,怒火中燒。無奈,只好用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在外公家呆了兩天,回到自己的家以後,她在家又睡了一天。感覺內心的茫然若失又變得厚重了。

第二天天沒亮她就醒了。晚上她收到消息,許靈今天要回來,所以她起得格外早。

自世風走了之後,許靈就沒讀書了。許靈跟她說自己成績不好,也不想呆在學校,所以決定不讀了。現在許靈在T市一家美容機構學習美容,日子過得還挺好。

許靈是下午到的。她親自去火車站接的她。許靈看起來精神倒還好,只眉宇間帶著一抹憂愁。

回到家,許靈說想去看看哥哥,譚佩琦點頭。兩人就往老虎山走。從T市回來以後,譚佩琦一有時間就去山上呆著,感覺只有山上才能讓她得到真正的清凈。

一路上兩人沒說話,所以很快便來到山頂。

山頂上的梅花開得很好,白的勝雪,紅的似血。兩人在梅花樹下停住,將視線齊投向梅花樹下。

已臨近傍晚,風聲如割。

兩人並肩而立,許久不曾說話。逝者長已矣,存者且偷生。直到今日,譚佩琦才真正理解這句話所包含的悲痛。

“佩琦,以前哥哥就是我的全部,以後,我就是哥哥的全部。”許靈的話飄散在晚風中,是那麽的空靈曠遠,讓人感覺很不真實。人總是要往前走的。就算你不想走,時間也會逼著你走。人活在這個世上,多半是身不由己。許世風離開那段日子,她感覺自己的天空就像地獄中的顏色,沒有雨沒有風,卻讓人總也看不清。那種濃烈的痛苦一直如影隨形,她全身的知覺,都在哭喊,心是苦的,嘴裏吃下的東西也是苦的。如今雖也痛苦,卻不似前段時間那麽強烈,這也許就是時間的功勞吧,她想,總有一日,她會坦然地站在這裏,如同風過後的湖面,遲早會歸於平靜。

天漸漸黑了,兩人戀戀不舍的離去。

許靈在這裏呆了兩天就又回去,。每個人的生活都在繼續,而她似乎比以前更迷茫。

開學那幾天,是老媽親自送她回T市的。

回到小姨家,老媽和小姨說話寒暄,她自己則一個人回了房間。在路過客廳時,一直低頭玩手機的柳晨風忽然擡頭看了她一眼,神色有異。她看不懂也懶得研究。

回到房間,她才明白那個眼神中的意味。房間裏幹凈整潔,只書桌上多了件東西。那是一盆開得極好的藍色風信子,和世風送給她的一模一樣。她心一酸,眼淚順勢流出。

開學後的日子和以往沒什麽大的區別。每天按時上學,按時寫作業,按時挑不感興趣的課發呆。實在沒什麽意思。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又一次高考來臨。今年因柳晨風要參加高考,譚佩琦對高考的感覺比去年要強烈得多。原因並非擔心柳晨風高考,而是柳晨風一旦高考完了,就要去上大學,到時,她就不用再跟他朝夕相處,烏雞眼似的瞪視對方了。

高考對於柳晨風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麽大事,快考試那幾天,譚佩琦見他一派雲淡風輕,吃得好睡得香,心理素質好得很,譚佩琦卻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

高考後,柳晨風賦閑在家,日子過得很是舒心愜意。譚佩琦他們則繼續上課。

半個月後,成績出來,柳晨風不負眾望,是T市的理科狀元。被全國頂尖的大學錄取,可是當所有人都在為他的成果而羨慕嫉妒恨時,他卻做了一件讓大家下巴都驚掉的事,他居然將錄取通知書扔了,選擇覆讀。這讓譚佩琦也驚訝半天,心想,這人怎麽能如此任性。

小姨知道時,也訝異不已,連忙追問他選擇覆讀的原因,柳晨風一句輕描淡寫的“不喜歡那個專業”把小姨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關於柳晨風覆讀的事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投進水後,剛開始激起很大的水花,但很快就恢覆平靜。譚佩琦只知道小姨那天給柳晨風上了一天的政治課,柳晨風最後是如何平息小姨怒火的,譚佩琦並不知道,她只曉得小姨同意柳晨風覆讀了。

八月,譚佩琦作為高三的學生,提前結束暑假生活,回到學校。柳晨風也回到一中最頂尖的理科班級進行覆讀。

剛開始那陣,譚佩琦不管走到哪裏都會聽到身邊有人在議論,“據說理科狀元柳晨風覆讀了,”“柳晨風又來咱學校了。”諸如此類,數不勝數,就連李登峰那廝也當著她面很是感慨了一番。

高三和高一高二的不同不僅僅表現在課程的繁重上,而且時間還過得飛快。

轉眼已是初秋時節。這日早晨,譚佩琦在公交車站臺等車,車沒來,柳晨風就來了。她很不自在的站了會,擡頭瞅了幾眼,柳晨風剛好低頭,兩人視線相碰,均楞了下,譚佩琦感覺有些尷尬,於是轉移目光,率先開口:“你幹嘛要覆讀?”柳晨風沒說話,一雙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看了會,隨即擡頭,看著馬路對面,“人總要為自己活一次。”很奇怪的回答,譚佩琦越發疑惑。柳晨風卻沒再說話,很快車來了,譚佩琦也不好再問,只好上車。

下午回家,在小區門口,譚佩琦看到一只小奶貓,正蹲在路口,一面左顧右盼,一面喵喵的叫。她停下腳步,等了許久,不見有人來找。心想:不知是誰家的貓。遂鬼使神差的走過去,蹲在小貓咪面前,伸手輕撫過小貓咪的頭。

小貓咪很聽話,一面輕聲叫喚,一面把腦袋往她手心裏湊。譚佩琦感覺好笑。

“這是一樓李阿姨家的貓。”譚佩琦正在逗弄小貓咪,冷不丁的聽到一個聲音,回頭,見是柳晨風。她沒搭理他,繼續回頭玩貓。原來是李阿姨家的貓啊!李阿姨就住在小姨家這棟樓一樓,很喜歡養貓。

過了一會,她回頭,見他還在。忙回頭,抱著小貓咪,準備給李阿姨送去。也許是起身起得猛了,她感覺一陣眩暈,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聽到背後傳來一聲輕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柳晨風那廝,她有些惱羞成怒,擡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柳晨風假裝咳嗽了一下,遂走到她跟前,彎腰伸手,見狀,譚佩琦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他想拉她。她正在猶豫,柳晨風暼了她一眼,“你再不起來,小貓該餓了。”聞言,譚佩琦來不及多想,伸出手。柳晨風握住她的手,她感覺他微微一怔,然後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

譚佩琦心裏也是一驚,柳晨風的手比想象中的要大,很有力,還很溫暖。她突然有些感慨,這個表弟是真的長大了。老媽曾經跟她說過,柳晨風並非小姨的親生子,好像是小姨的好友托孤什麽的,具體原因她也不清楚,在她的印象中,這個神童表弟,從小就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她以前還蠻討厭他那種不把人看在眼裏的傲慢,經過這麽些日子的相處,她突然覺得他其實也沒那麽討厭,就說話刻薄了些。

把小貓咪送還給李阿姨,兩人一起回家。

轉眼,已是寒假,這次寒假,各科任老師把一輩子的作業都留給了他們。班上的同學諸多抱怨,但一想到有假放,便暫且把不開心的事拋在了一邊。

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幾天,譚佩琦感覺明明才剛回家就又要去上學了。去T市那天,爺爺送她去車站,送了她一株獨活草,獨活,其莖扶搖直上,不畏風雨。她知道爺爺的心意,她馬上就要高考了,爺爺希望她能像獨活一樣,努力堅強。在上車時,小姨說要來車站接她。

出了站臺,她沒看到小姨,倒看到了柳晨風,柳晨風抱著胳膊倚靠在路邊的一棵樹下,當真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看到她,她發現他嘴角微揚,眼睛微微瞇著,裏面全是笑意。她楞了楞,隨即也莫名其妙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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