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兩盞茶的功夫，桌上已擺了好幾樣清香可口的小菜，和一小壇上好的陣年女兒紅。看到那精美的菜色，聞到那撲鼻的香氣，莫非凡才感覺到肚子是真的餓了，也不管旁邊的世軒，拿起筷子就開動起來。世軒看到她那狼吞虎咽的樣子不免好笑不已，口中不住叫到：

“哈哈，月娥慢點，慢點，別咽著！”盡管此刻美人矜持的蹤影早已渾然不見，呈現在他面前的她只是一個不顧形象埋首於美食佳肴中的吃客，但你再看她身旁的男子，臉上卻是一副從未有過的開心笑容，那笑容裏孕情千千萬，讓人分明感覺到一種釋懷、滿足、以及淡淡的幸福！適才看到她露出喜愛的笑容，心裏不免寬慰許多！唉，看她吃飯真是一種享受，即使看了幾十年也還是沒有厭！這樣的她真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任性而又灑脫，不像有些富家小姐那般扭捏作態，像裏故意做了出來，看了讓人生厭！

“世軒，來，來，你也——吃！”莫非凡嘴裏塞滿東西，說話也不是太清楚。感覺到世軒一直註視的目光，不由臉微微一紅，停了下來，有些不解的望向他！這男人真是奇怪，不吃飯老盯著我看幹嘛？難道我臉上有東西？感覺到不放心於是趕緊伸出玉手在臉上胡亂摸了一氣。

“哈哈，月娥，來，來，別光顧著吃，我們先喝上一杯怎麽樣？”世軒被她迷糊的樣子逗得又一陣好笑，拿過那壇上好女兒紅往她杯中倒去。

“啊，世軒，這一壇子酒你不會想全喝光吧？”食物填充過後，神智也清醒了大半，莫非凡此刻終於註意到世軒手上的酒壇足有幾斤的容量，不免有些擔擾，要知道，她莫非凡在現代也就只是一瓶啤酒的量，此刻世軒弄來這一壇，不喝醉才怪！這家夥，安得什麽心啊，心中竟微微有些防備。

“那是自然，月娥快嘗嘗，這可是如意齋上好的陣年女兒紅，香著呢，保管你喝了還嫌不夠？”世軒勸道。

“可是這麽多，我真的怕會喝醉，到時候——”到時候真的會胡言亂語，想到那次醉酒，莫非凡不由得羞愧不已，小臉立馬紅到耳朵根。那還是大學畢業聚會的時候，因為四年同窗分別之際，大家心中都夾雜著離別的感傷，不自覺間竟喝得酩酊大醉，別人醉了也就睡了，而她——莫非凡，居然拉著家明的手說了一大堆胡話，臨了還不忘眼淚鼻涕沾濕衣襟（當然是家明的衣襟），事後有同學告訴她，她居然向家明告白了，據說霜霜當時就在旁邊，那臉上可是紅一陣白一陣的，那家明就更不用說了，除了尬尷就是驚詫，說還定還有著些許後悔！哎，至今想來仍是感覺對不住霜霜，糗大不已！

“唉，這一壇算什麽，既然來了當然得喝個痛快，月娥難道忘了我們最多的時候可是兩壇都喝過的，那時可沒見你這許多顧慮？”世軒豪邁的話語裏滿是不以為然！說完竟徑自端起酒懷一飲而盡，此刻看來，竟有些水泊梁山蒼涼豪邁的味道！連莫非凡也被他感染了！

“那我就試試看？”莫非凡試著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小口，一種無與倫比的清香甘甜與爽利潤滑自舌尖漫延至喉嚨，竟是說不出的痛快，這酒不愧是陳年老釀，這口感這色澤倒有些似現代的黃酒，只不過更加香甜而已，總之比那啤酒可好喝多了，於是竟也學著世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好，這才是我所認識的王月娥，不愧為女中豪傑！”世軒見她這樣，竟然興奮得拍起手來，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那樣子形同喝水，倒是快活無比！

“哎，世軒，跟我講講小時候的事吧？現在，我可什麽都不記得了？”看來他跟王月娥之間真是有著很多回憶，莫非凡不禁好奇不已。

“月娥，你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世軒仍是不能相信在她身上發生的一切！可又不得不接受這眼前的現實，那就是現在的王月娥寧可和那說書先生做朋友，也不肯和她多說一句話，要不是今天他救了她，想必，她還是那副拒他於千裏之外的勢頭，想來，怎不令人傷心不已。

“真的，快跟我說說吧！”

“好吧，但願你能想起什麽！我父母，也就是你的姑父姑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當時，我父親這邊的親戚都嫌我是個只會吃飯不會幹活的累贅，沒有一個人願意撫養我。萬般無奈之下，於是，你的爹娘也就是我的舅舅、舅母就收留了我，他們供我吃穿、供我讀書，對我像親生兒子一樣……”說到這裏，世軒頓了頓，給自己和莫非凡空了的杯中各斟了一杯酒，繼續說到：

“可是，你知道嗎？那時的我只有9歲，一夜之間失去爹娘再加上親人的冷漠無情對我來說是多麽大的打擊，即使舅舅、舅母對我再好，我心裏還是會有彌補不了的陰影，於是我白天故作堅強，像個小男子漢一樣，開開心心吃飯、讀書、練武！可每到夜幕降臨，呆在只有一個人的漆黑房間裏時，想到昔日爹娘疼愛陪伴的溫馨場景，我就會止不住偷偷地流淚。我以為，這一輩子我再也不會有真正開心的時候，這世上除了爹娘還會有哪一個人會真正對我好呢？可是有一天，你來了，那時的你也只有5歲！這麽一點點小！”世軒用手比劃了一下，好像對那時的情景仍記憶猶新！聲音漸漸沙啞：

“小小的你竟然提著一個紙做的燈籠，燈籠裏邊星星點點、忽明忽暗，甚是漂亮，倒也把那黑暗的室內照得光亮不已，原來為了逗我開心你竟捉了幾百只瑩火蟲，那時的你走到我面前，把燈籠交到我手上，拉著我的手，輕輕地對我說‘世軒哥哥，你不要再傷心了，你爹娘不在了，還有月娥陪著你！以後月娥陪你一起讀書、一起練武、一起玩好不好？’聽了這話，我竟然哭得更大聲了，可是我知道我的淚水裏將不再有傷心，而是滿滿的感動！因為我知道，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了！當然，後來我得知，那些瑩火蟲是你和下人們一起捉的，但是，你知道嗎？即使是這樣，我仍覺得溫暖不已！當時你那麽小，反倒曉得去關心我！所以那時候，我就在心底暗暗發誓——”

說到這裏，世軒欲言又止，轉頭看去，莫非凡發現他的眼底竟然早已波光粼粼、潤濕一片，今天白天街頭那個身手矯健、豪情萬丈、不畏強權的絕世俠客已然不見，呈現在她面前的他倒似一個被紅塵羈絆的多情種子，俊美的臉龐因述說往事竟顯得無限溫柔！

“多麽美麗的童年啊，原來他倆竟有過這麽美好的往事！”莫非凡不自覺小聲嘀咕出聲，為這人世間的美好故事感動著，為面前這男子毫不掩飾的真情流露感嘆著，更為自己目前這不明不白的身份煩惱著，不自覺端起酒懷又喝了個幹凈，忽然感覺頭有些暈暈乎乎。

“月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的你可是淘氣的很，完完全全像個男孩子，什麽事都要爭強好勝。那時候，你跟著我去打鳥，完了我們一起升了火堆烤鳥肉吃，那時我念你年小，不讓你插手，可你不服氣，非要跟我搶，結果一不小心，臂彎處燙了銅錢大小一塊傷痕，結果長大後都有隱隱的痕跡，當時你哭得好厲害，把我都嚇壞了，可是回家後，你楞是沒在舅舅面前吱一聲，直到後來舅母發覺，你只說是不小心弄得。當時，我直嘆你小小年紀，竟比男子還堅強！”

“什麽？傷痕？”莫非凡想起那個夜晚世軒錯愕的表情，不由得心裏微微一緊，難不成他發現了什麽？手臂趕忙往衣袖裏縮了縮。

“對了，月娥，讓我看看你的手，現在是否好些了？疤痕淡去了沒有？”世軒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說到，那晚在夜光下，只匆匆一瞥，竟什麽也沒看到，他記得她的臂彎處明明有——，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哎，什麽看不看的，以前的事還提它幹嘛！你還以為我是小女孩呢？來，我們繼續喝酒！”聽了這話，莫非凡緊張不已，口中雖不動聲色，但為了掩飾那緊張還是趕緊起身拿起酒壇替世軒斟個滿杯。

“噢！是啊，對你來說，那竟是——陳年往事了，但對我，卻永遠不能忘！”世軒喃喃說道，話語裏是止不住的悵然！是啊，如今你早已是別人的妻子，我又有什麽資格在這裏絮絮叨叨，早就知道這一輩子我註定只能守望你，只能保護你，現在能讓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在你開心時陪你笑，在你傷心時陪你醉，此生也就足矣！誰讓你早已定了親，誰讓我不是名門之後，誰讓我們註定只能是兄妹！唉，什麽時候，我世軒也變得這麽婆婆媽媽，像個娘們一樣！不是只要月娥幸福就好了嗎？世軒不由得在心裏罵起自己！

“來，往事不要提了，我們繼續喝酒！”世軒拿過莫非凡空空的杯子，又斟了一杯！

“好，俗話說，酒逢知已千杯少！來，幹杯！”看到世軒不再追究，莫非凡釋然了許多，其實自己並不想刻意隱瞞，只是一切塵埃未定，戚夫人不知身在何方，再加上如今還有林原，她實在不想再生枝節，造成不必要的麻煩！等到有一天，時機成熟，她一定會跟世軒好好說明，想到他對王月娥的這片深情，莫非凡不禁感動不已，古代竟有這樣的男人，甘願為了自己所愛的女人犧牲一切！想到快餐化的節奏的現代，男女無不以利益為上，真情早已稀薄如空氣，不禁感嘆，原來這裏還是有好男人存在！

“好！幹杯！今晚你我同飲這壇酒，做一對永遠不離不棄的——好兄妹！”世軒話畢，仰頭一飲而盡！眼角竟有淚痕滑落！

“好，好兄妹！”莫非凡只覺那淚痕像是無限放大的光圈，一層一層漫延開來，竟如五色彩虹，絢爛奪目，人也仿佛踩在雲層上，輕飄飄地，軟綿綿地，她看見那光圈裏邊仿佛有無數張男人的臉，有世軒的，有雷鳴的，有林原的，還有他——戚繼光的，交織在一起。緊接著，她仿佛看見戚繼光穿著銀色鎧甲向她走來，臉繃得緊緊地，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她不禁對著那個影子喊到：

“唉，我說，你們古代男人為什麽要三妻四妾的，只愛一個女人不好嗎？真是讓人討、討厭？”忽然感覺臉好燙好燙，頭也好重好重……

“月娥，月娥？”世軒輕輕推著倒在桌上不醒人事的莫非凡，心中也是奇怪不已，這王月娥平時不是挺能喝的嗎？怎麽才幾杯酒下肚就成這樣了！哎，難道又是為他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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