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風雨飄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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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子蕊再進宮,便看到門口的侍衛又多了些。每逢宮中有什麽大事發生,總會增派侍衛。心中隱約有些不安,到了太醫院,就看到了宋祈崖。

對方好像已經在那裏等了許久,見了她,快步走了過來,說道:“師傅和周院使都被禦林軍押走了。”

子蕊驚了驚,問道:“有沒有說是什麽原因?”

宋祈崖搖搖頭,緊盯著她說道:“聽說你昨晚連夜進宮找了執事麼麼?”

子蕊知道他在懷疑什麽,只是這生硬的語氣讓她十分不悅,瞪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麽?”

宋祈崖冷冷一笑,抿著嘴不搭腔。

子蕊心裏已經十分不安,聽他這麽一說,心也有些虛。只是采購藥材的是掌事麼麼,提供藥材的是商人,或許只是例行的問話罷了。

至中午時分,何提點和周莫禮都回來了,雖然臉色都不太好,但是並沒有受傷。子蕊見了他們,長長松了口氣,看來果然只是問個話罷了。

傍晚時分,禦林軍突然又來了人,直接將周莫禮押走,而且一直到晚上,還沒有一點音訊。

太醫院除了今晚要當值的禦醫,其他人都已經回去了。子蕊在門口想等周莫禮回來,越發的急亂。

寂靜的夜裏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急不慢。子蕊擡頭看去,見是柳吟風,人已走上前去。

“你果然還在這,都這麽晚了……”

“你有我師傅的消息嗎?”子蕊在這宮中向來不與其他人深交,一來是言非不喜歡她跟宮人熟絡,二來她也覺得少些交集的好。可當出了事,她才發現連個可以打聽的人都沒有。好不容易見了熟人,當面就問了起來。

柳吟風看了她半晌,說道:“我說了,你不許哭。”

子蕊心裏一個咯噔,果真是出了什麽事嗎?她忍著心裏的波瀾,點了點頭。

見她點頭,柳吟風才說道:“周院使私通藥材商販,導致華容娘娘進食毒藥,無法懷上龍子,已經押進死牢中。”

子蕊愕然:“師傅不可能做這種事,也不會做這種事!”

柳吟風輕嘆一氣,見她身子抖得厲害,握住她的雙肩說道:“我也相信周院使不是這種人,可是侍衛調查的結果,就是如此。那藥材商販已經招供,的確是周院使讓他將一味藥材替換,並且由周院使開了藥方子,給華容娘娘常年服用。”

子蕊顫聲道:“當歸?那一味藥是當歸?”

柳吟風微微一怔:“你怎麽知道?”

子蕊悔得已經將自己的唇咬破,她又做了什麽蠢事。為什麽每個與她來往密切的人,都會落到這種下場,而且都是死在她的手上。豆子是,師傅也是。

見她突然閃身要走,柳吟風不安的拉住她:“你要去哪裏?”

“我要找主上。”豆子已經因為她而枉死,這次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師傅死去。這裏面一定有隱情。她要找言非,讓他再調查清楚。

“這個時候主上還在批閱折子,你去的話會驚擾……”柳吟風吃痛的倒抽冷氣,手已經被她咬了一大口,趁著他松手的半刻,子蕊已經跑遠了。他步子挪了兩步,眉頭越堆越高,沒有再跟上去。

他如果去將她拉回來,她想必這一世都不會心安。

主上絕不會殺了她。

他們的關系,柳吟風早已猜到,他並不笨。

言非剛在折子上劃下一道朱紅,門便猛地被推開,跌跌撞撞闖進一個人來。他擡眼時本是戾氣懾人,可看到那妙人兒時,卻怔了怔。

兩人已經許多時日未見,強壓著心頭要說的話,又忘了嘴裏要說的詞,都有些楞神。

子蕊恢覆的倒比他更快些,一個撲通跪在他面前,顫聲道:“主上,請您徹查周院使的事,我師傅絕不是那種會害人性命的人。”

言非慢慢收回投在她身上的視線,眸子裏又頃刻漠然:“侍衛不攔著你,紫靈不攔著你,明天他們都去領五十大板。你貿然闖入,幹預政事,也一起去受罰。”

“主上。”子蕊淚已決堤,叩首三聲,“子蕊願意受罰,但是這件事一定有蹊蹺,還請……”

“出去。”言非低頭看著手上的折子,不再去看她。聽到那咚咚作響的叩拜聲,忍不住喝斥了她一句。她這犟性子,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改過來。

“言非……”子蕊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念著舊情,喚了一聲見他筆鋒一頓,便知道他還不至於全然無情。她現在只想救自己的師傅,哪怕是將兩人之間的情義全都葬送在這次的求情上,“那是我的師傅,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至少一次,請你將這件事查辦清楚。”

尾音剛落,子蕊又重重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沒有人叫她起來,也沒有人喊她出去。

院子外面的侍衛,都熟識自己,多少知道自己跟言非的關系不一般,見了她倒是沒有阻攔。紫靈倒是想攔,但是攔不住。現在如果言非鐵了心要她滾,她也無法反抗。

似乎有什麽東西摔落在了地上,耳邊已傳來言非似從蒼穹傳來的聲音:“你可以自己去死牢裏問個明白。”

子蕊擡頭看去,只見那冰涼的地板上,靜躺著一塊金色令牌,再往前看去,卻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

兩人的情分,就以一張令牌作為結束嗎?

子蕊覺得諷刺,卻不得不拿。如今她開口求了他一次,也就只能是這一次了。

拿著令牌一路跑到大牢,獄卒帶著她進去的時候,多看了她幾眼。

是覺得她似曾相識嗎?對啊,多年前,她也曾經這樣和姐姐一起來過這裏。

再次踏入這裏,子蕊已覺得渾身冰涼。當年隱藏在心底的痛似乎又重新湧現出來,刺得她身心疲憊,幾乎吐了出來。

周莫禮聽見獄卒說有人來探望自己,擡頭看去,還驚訝了一番:“子蕊,你怎麽來了這?”

“師傅。”子蕊步子未站穩,幾乎順著那木欄跌了下去,“師傅,一定是那藥材商人誣蔑你的,你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周莫禮默了默,說道:“這件事我自己清楚,你回去吧。”

子蕊見他如此淡然,臉上的神色與平常無異,根本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決定。見她不走,周莫禮又說道:“主上所查並沒有半分虛假,我的確要害華容不能懷上龍胎,那藥材也是我重金勾結商人所購。你對這個答案滿意了嗎?可以安心回去了吧?”

子蕊怔神的看著他,這雖不茍言笑但待她極好的老者,這教她以懸壺濟世不分貴賤救治百姓的醫者,如今卻對她說,以自己的醫術在害人。這讓她怎麽能夠相信。

“你還記得林豆的師傅嗎?”

子蕊突然從他嘴裏聽到豆子的名字,楞了片刻。

周莫禮說道:“當初就是他發現我用了歸尾粉末,才被我陷害他偷盜宮內藥材販賣外人獲罪處死的。”

子蕊一驚,想到豆子常念叨的師傅,已是顫聲:“所以……你才對豆子那麽好,豆子死後,你才將那份愧疚轉移到我身上,讓我成才,讓我成為禦醫?”

“對。”周莫禮負手長嘆,“可惜我沒有想到,毀了我的,竟然會是你。”

“我不信!”子蕊雙手抓著那木欄桿,嗓子已經因震驚而喑啞,“師傅,你不是這種人。是你教我醫術,讓我救濟世人。你教我救人,怎麽會做出這種事!徒兒不信!”

見周莫禮負手背對著她,子蕊似乎想到了什麽,定聲道:“你為什麽要害華容娘娘?無冤無仇你為什麽要害她不能懷上龍胎?師傅,是誰在威脅你嗎?”

“你若真的還念著師徒情義,你就從此當作不知這件事。”

這是周莫禮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不管子蕊怎麽問,他都不再開口。決然的背影,一如他決然的性格。

子蕊想不明白,可是無人可問。

現在就算她想去求情於言非,也無濟於事。想救的人不想活,將全部罪名認了。就算她自己是君王,也沒有理由可給他開脫。

師傅,你為何要這麽做……

周莫禮被問斬的當天,子蕊本想去送他最後一程,可是剛下了床,人卻暈倒了。再醒來時,守在一旁的,卻是柳吟風。

子蕊睜著幹澀的眼盯著那白色碎花羅帳,啞著嗓子問道:“師傅走的安然嗎?”

“嗯。”柳吟風坐在床邊應了她一聲,見她發怔,說道,“想哭的話,還是哭出來好些。”

“之前腦袋渾渾噩噩的,睡了一覺,好像明白了許多事。”子蕊的視線依然未挪半分,喃喃道,“豆子的師傅不是師傅害死的,因為豆子說過,他的師傅被皇族殺死的。能讓師傅頂替下這個罪名的人,也只有一個了。”

柳吟風本以為她會哭出來,卻不想她忽然淺淺一笑,這笑雖然好看,如那驕陽下的花般綻放,可這一笑卻讓他打了個冷噤。見她掀開被子要下床,輕手摁住她,說道:“你才剛醒過來,再躺一會。”

子蕊搖了搖頭:“我要進宮。”

她要進宮,喝斥言非,痛罵他。如今的她,在巨大的悲痛中。也是這種痛,讓她想明白了許多事情。言非的這種處事方法和速度,在幾年前,她也曾經見過,那就是處置豆子的時候。

一旦威脅到皇族利益了,言非就會如此。

“你進宮做什麽?”柳吟風攔著她下地,將她堵在床上,盯著她說道,“現在的你,哪裏也不許去,尤其是皇宮。”

子蕊怒瞪著他,伸手要去捶打,便被他的手握住,臉幾乎貼近了她的眼:“大夫來過,你已經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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