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巴山夜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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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祈崖在下午便出宮了,子蕊不知道他趁著最後一次給羽化送藥和她說了什麽,但是想著只是這一小會的功夫,便沒有阻攔。只是在第二日在那亭子,又看到羽化倚在那裏,對著斜陽怔神。她又覺得自己像是做了錯事般,卻還是忍了這份仁慈。她實在是不想讓宋家的人受到一點傷害。

又是一年冬,入了冬,連日都在下著小雨。這陰冷的天氣讓子蕊渾身的骨頭都隱隱作痛,所感到疼痛的地方,都是當日在翠藍谷受的傷。

言非見她在椅子上坐得很不安穩,動彈的次數多了,便問道:“怎麽了?”

“病根子犯了。”見他皺眉,伸手撫平,又說道,“在翠藍谷受的傷,平時沒事,但是陰冷天裏,會疼。”子蕊似想起了什麽,“聽說你那天也受了傷,重麽?”

言非嘴角已有了笑意:“都過去這麽久了,才記得問。”

子蕊臉上微紅:“你也沒問我傷得如何。”

言非笑了笑:“找到你時,你全身都是血,衣裳也刮爛了許多。我當時還以為你已經死了。”他的神色微微一頓,又握住她的手,卻是不說話。

子蕊看著他的神色,並未想過那時他對自己用情便已經那麽深。他何時喜歡自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許她早該發現,只是那時的心中,裝著另外一個人。

“言非,你聽過我們烏雅國坊間的一首曲子麽?”

言非問道:“嗯?”

“赤月湖。”子蕊見他搖頭,便說道,“那曲子很好聽,故事也很淒美。”

“是什麽故事?”

子蕊說道:“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子非常相愛,但是周圍所有的人都反對他們。後來他們約定一起私奔。那天女子早早的準備好小船等男子,但是男子卻沒有來。魚兒說,男子負心了。但是女子卻一直坐在船上等啊等啊,每到十五的圓月,就想起那男子,眼淚流到天明。後來流出的淚竟然是血紅色的,染紅了整個湖水,印在湖面上的月亮也是紅色的。然後人們就把這個湖叫赤月湖了。”

說完,她便看著言非,她因那年喜歡那叫赤月湖的曲子,便找說書客探得這曲子的由來,聽到這故事時,不知為何,竟落了淚,只覺得故事淒美得很。

言非說道:“那女子為何不親自去找那男子,便能知道他是否是真的負心了。”

子蕊說道:“這個故事我沒有說完。”她又緩緩說道,“女子在湖上等男子的時候,天上的飛鳥告訴她,男子在來的途中撞見了女子的家人,在糾纏時,男子失手被殺。女子不相信這件事,但又害怕去證實這件事。她只好騙自己相信男子有事耽擱了在來的路上,所以一直等一直等。但是她自己內心又很清楚,自己最心愛的男子已經不在這世上。”

言非說道:“飛鳥不該告訴女子男子已死的消息,這樣,或許赤月湖就不會變成紅色,女子也有可能找到另一個喜歡的男子。”

子蕊盯著他問道:“你覺得女子有可能會忘了那個男的,再愛上其他人?”

“有沒有可能,都不應該繼續等下去。既然沒有結果,何必要傷害自己。”

子蕊執拗的說道:“沒有結果,這個故事沒有結果。現在那個女子還在湖上,對著圓月流著紅色的眼淚。”

言非見她這認真的神色,怔了片刻,問道:“你想要的答案是什麽?”

子蕊默了半晌,才道:“如果,他們沒有開始,就不會出現這個沒有結果的故事了。如果沒有結果,就不要開始。”

言非見她眼中好似有了淚,心中也忍不住有了一絲苦意,似乎明白她為什麽會突然跟他說起這樣一個故事。

她在害怕,她仍在害怕兩人的開始會有個不好的結果。他給她的,終究還是不夠。

她想再靠近些,卻又害怕事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就如那故事中的女子,她不敢邁出一步,便只能一直停留在原地等著那男子來找她。如今自己便是要做那來找她的男子,讓她安心,不再對月流珠。

只是他不知,到底還要做到什麽地步,她才會將她的心全都交給他。他從未這樣在乎過一個女子,更不知要怎樣去給她想要的。他自認為自己所做的已經很多,原來還遠遠不夠。

子蕊看著他,她本不想說這個故事,因為知道即便說了,他也不會隨意給她任何承諾。可是心中的想法卻很是奇怪,哪怕他是騙自己,她也會覺得安心。

言非的手也在握著她的手,見她好似在等自己的回答。默了半晌,已吻上她的唇,輕聲道:“我不會讓自己變成那個男子,也不會讓你變成那個女子。”

***********

子蕊回到藥間,她也想不明白剛才為什麽要突然對言非說那樣一番話。言非那樣寵著她,她竟還不知足。或許這並不是不知足,而是不安心。他畢竟是君王,如果不能承諾她一世,她一輩子都會如此不安。但是他給了承諾,又覺得太虛幻。

她長長嘆了口氣,素琴便問道:“子蕊,你又在想什麽呢?”她笑道,“小小年紀的,每日長籲短嘆可不行。”

子蕊笑了笑,心中一動,說道:“我給你唱首曲子吧。”

素琴點點頭:“唱吧,這夜裏也怪無趣的。”

子蕊清了清嗓子,已唱了起來。

蘆葦飄,輕舟泛湖上

夕陽將落,晚霞滿天

伊人望,斜陽已盡落

魚兒輕問,爾去何方

伊人不語,起舞唱:

子在何方,去何方;

子在凡塵,赴凡塵;

子在無間,入無間;

子在何方,子在何方……

最後一個調子落下時,素琴聽得已入了神,半晌才抹去眼角的淚,笑說道:“這曲子真是悲涼得很,它叫做什麽?”

子蕊默了默,說道:“赤月湖。”

***********

又是年關,天氣冷得寒心徹骨。

想到和言非的約定越來越近,子蕊心裏就越發緊張。緊張得她連看書都會冒出一個念頭,那就是逃婚,脫離這個約定。

她不要每天像個鳳凰一樣坐在屋裏喝喝小茶繡繡花,即使不跟華容明爭暗鬥,也必定要處處防備她。而且她不能再每月出宮回家,爹爹和娘親見了自己還得磕頭喊自己娘娘。

她光是想一下,就覺得心煩意亂,這樣想來,嫁給言非果真是件虧大了的買賣。也不知言非知道她有這種想法會不會被她氣得哭笑不得。

等腦袋上被人敲了敲時,她才察覺到他在說話。言非看著她,苦笑道:“你在想什麽,都入了神了。”

子蕊摸了摸腦門,說道:“我在想著,我們的約定是我成了禦醫之後你娶我,那我成不了禦醫了,你就不能娶我了吧。”

言非看著她,說道:“你這句話,是要告訴我你擔心成不了禦醫,還是擔心自己成得了禦醫?”

子蕊眨了眨眼,沒那個膽子告訴他真話。言非也沒有在意,問道:“你今年還是出宮麽?”

子蕊盯著他臉上的神色,這神情分明就是告訴她,如果她敢說要出宮過年,他就把她扔出去。她搖頭道:“宋祈崖在宮外,姐姐也說要回來,爹爹答應我會帶著二娘回家團年。我留下來。”

言非臉色已和悅了許多:“團圓那天,我帶你去眺望塔看煙火。”

子蕊眼已亮了,又略微不安的說道:“華容娘娘呢?”

“連老將軍也和你姐姐一同回朝,年後再一同回去,我便讓華容回去和連老將軍見面吃個團年飯,晚了再由侍衛送回宮中。”

子蕊這才松了口氣,想到終於可以去眺望塔,心情頓時大好。

年三十那天,又下起了小雪,子蕊看著越下越大的雪,心裏擔心著今晚沒人放煙火。一直等到傍晚,見那雪停了,臉上才有了笑意。

因還在宮中,因此仍穿著一身藥娘的衣裳,她倒是很想穿得好看些去見言非。出門前在臉上淡淡抹了些胭脂,看起來很是粉嫩俏麗。

冬日的天氣晚得快,她才走到池邊,天色就已經黑了,宮裏也亮起了燈火,映照在路兩旁,照得積雪都染上了一片紅,在這夜裏看來,實在有些滲人。

走到靜寧閣,裏面並沒有燈火。她想著言非可能沒有那麽快來,便站在門口等他。聽得遠處隱約有煙火爆竹的聲音傳來,她心裏便忍不住悸動。眺望塔,煙火,言非,這三者結合在一起,似乎足以讓她歡顏一天。

天氣越發的冷,子蕊站在門前搓著已然凍得紫紅的手,心卻還是暖暖的。

她聽了言非的話,留長了青絲,只為成為他妃子的那一天,綰起她的發,安心嫁給他。即使後宮冰涼,至少也有他在,因為他不會離開她,會執著她的手一直如此。

也不知等了多久,言非還未來。她不安的門前來回走著,頻繁張望院外,企盼著有一次的擡頭能看到他進來的身影,可是每一次都讓她失望。

宮外的煙火聲越來越響,等終於聽到煙火聲近在耳邊的時候,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宮裏也已經開始放煙火了。

只有在君王要看煙火時,宮內才會開始。

那就是說,言非已經在眺望塔上了。

子蕊怔了半晌,他不是說要帶自己去看煙火的麽,為何卻獨留她一人在這裏。

她緩步出了靜寧閣,走在宮裏的小道上,擡頭往眺望塔看去,那塔上果然有燈,以她現在的這個距離,明明是看不到塔的,但是她卻能強烈的感覺到,言非在上面,不知擁著何人。

心口越發覺得疼痛,再回過神來,她人已到了眺望塔下面,門前的侍衛數十個,見了她,微微擡眼看來。子蕊定了定心,走上前去欠身行了禮,說道:“奴婢是禦藥房的藥娘,送了藥去靜寧閣,不見主上。主上是登塔賞煙火了麽?”

那人答道:“主上的確是在塔頂賞煙火。”

子蕊點點頭:“謝謝,那奴婢晚些再送了藥去。”

走出這高墻,她已是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望著昏黑的空中,眼睛發澀。也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好似聽見裏面有聲音傳來,便躲在了墻角處,探頭看去,只見言非走了出來,身旁所跟著的人,正是華容。

子蕊看著他們遠去,只覺心中寒風侵襲,已是兀自冰涼一笑。

男人的承諾不可信,君王的承諾更不可信。

她到底要何時才能徹底明白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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