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醫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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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的路上,子蕊腦子裏仍在想著周莫禮的話。實在是想不明白,便回到藥間,跟當差的兩個藥娘打了個招呼,便在桃花樹下上了兩柱香,喃喃道:“豆子,你以前一直說我聰明,可是我現在突然覺得這世上比我笨的人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她看著那在夜裏忽明忽暗的香火,又自語道:“為了達成摯友想做的,難道不對嗎?為了你而做,難道不對嗎……”她清澈的眸裏閃著香火,似乎明白了什麽,已是微微一楞。又是苦想一番,人幾乎是跳了起來,跑到必經禦藥房的路口上,等著周莫禮。

她不應該為別人而活,豆子也不會希望她為了自己而做她不喜歡做的事。她只想告訴周莫禮,她現在,是想自己成為一個大夫,不為別人,也不是在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周莫禮說的沒有錯,強迫而做的事,總有一天會走上歧途。

而她現在要告訴他的,就是自己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以豆子為導師,但是不以他為終止。她要做的,是超越豆子已做的。

天才微亮,路上已經陸續有人過來,等了不多久,就見周莫禮正慢慢走過來,走近了些,子蕊已經向他問安。他仍是冷傲的模樣,沒有搭理,也沒有回頭。

子蕊跟上他的步子,說道:“我想做禦醫。”

周莫禮仍是未說話,子蕊又說道:“不為了一個人而學,為了天下百姓而學。”

周莫禮頓下步子,冷冷一哼:“天下百姓?你這口氣未免太大了些。”

子蕊已認真的點頭道:“就是為了天下百姓。不分貴賤,不分貧富,撇開私心,秉著醫者仁心。學醫不只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獨獨為了一個人。如果當初我懂醫,早些發現安貴人氣血,或許她腹中的胎兒還會在,那藥娘也不會死。那藥娘的家人也不會沒了女兒。那夭折的胎兒,或許會成為儲君,成為未來的君主,但是現在都停止了。因果循環,一條命擾了百條命,波及開來,就是天下蒼生。”

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連她自己都詫異怎麽會有這麽一大篇理論。她剛才還只是想跟他表明自己的確是想學醫,現如今卻是越說越激動,一氣呵成。

話從心裏說出來,似乎也痛快了許多。

周莫禮聽完,默了片刻說道:“你說的確實有理,只是學醫之人,所想的並不只有這些。不過也罷,來日方長,總會全然了解。”

子蕊並不愚笨,聽了這話已是恍然:“周院使……”

周莫禮擡手制止她要說的話,說道:“若讓我發現你有不正之心,不管日後你說了多有道理的話,也莫要再來找我。”

子蕊行了個大禮:“子蕊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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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裏睡了一覺,心中無事,睡得也香甜。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洗漱後去禦膳房拿了幾個饅頭,便回到屋裏從箱子裏拿出書籍,坐到門前石梯上看了起來。

現在已是初春,有了鳥鳴春啼,四周倒不像冬日那樣寂寥冷清。

只是對於現在的子蕊來說,春冬兩季,已無分別,在她的世界中,已是暖暖漾開一片,令她沈迷其中,再無外界可擾。

子蕊再送藥去靜寧閣時,紫靈見她手上夾著一本厚重的書,瞪大了眼問道:“這是什麽?”

“醫書。”

紫靈恍然道:“難道宮裏傳聞有個想做禦醫的宮女就是你?”見她點頭,已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神色,“你呀你呀,真是白瞎了主上這麽緊要你。做禦醫有什麽好,況且還是一個姑娘家。”

子蕊笑了笑,沒有說話,敲門進去後聽見她在背後嘆氣。

一日未見言非,倒沒什麽變化。不過只是一日沒見,又能有什麽變化。子蕊兀自搖了搖頭,將碗輕放下,試喝了一口,說道:“先喝藥。”

“嗯。”

只是見他應了一聲,沒看到動靜。子蕊知道他不看完一批折子不會喝,便坐到一旁捧著醫書看起來。

過了不多久,言非偏過頭來,見她看得極認真,偶爾在一個小本上抄寫,問道:“醫書?”

“嗯。”她又笑了笑道,“我說服了周院使,他願意教我了。”

言非見她笑的歡顏,淡淡道:“何必費那麽大的氣力去說服他,給他信函不就好了麽?”

子蕊頓了頓,說道:“心甘情願的教總比強行命令的好。”

言非沒有接話,倒是看了她好一會,才又開口道:“如果我強行封你為妃子,你會如何?”見她驀地把眼睛瞪得極大,目光已冷冷收了回來,不再理會她。

子蕊的心又跳個不停,伴君如伴虎,說的就是現在這種吧。她想靜下心來看書,卻因受了剛才他的驚嚇,沒有辦法集中思緒。只是兩人不說話,又覺得這屋內實在是靜得厲害,手腳都無法擺放了般。她終於開口道:“前幾天周院使來替你診斷,是哪裏不舒服麽?”

“只是每月例行的事罷了。”言非忽然停下筆,看著她說道,“你現在學的如何?”

子蕊微微臉紅,說道:“九牛一毛……”

言非笑了笑:“不急。”

“嗯。”

子蕊剛點了點頭,就見他探身過來,在自己唇上印了一記,身子又立刻僵了。所幸他只是淺吻,沒有做其他什麽。她剛平覆的心,又跳個不停,只是被驚嚇到了,才跳的如此之快。她這樣想著,低頭看醫書,沒有再去看他。

**********

宋祈崖回到宮裏後,見了子蕊仍是冷冷的神色,好像欠了他一百片金葉子。子蕊也懶得去理會他,只要看著他不讓他不惹事,自己就算是仁至義盡了。如果不是看在姐姐的份上,她才不會這麽好脾氣躲著他。

這日子蕊正往禦膳房吃晚飯,路走到一半,就見到華容娘娘漫步過來。一眾宮人忙跪地叩安,華容似頓了片刻,沒有多做逗留,往別處去了。

子蕊松了口氣,起了身,肩頭已被人一拍,側頭一看,是紫靈。她往前面瞅了瞅,皺眉道:“你見了華容娘娘,怎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你才是耗子……”她只是不想惹上是非罷了,無論如何,華容不能惹,如果她小心眼的讓自己的父兄欺負姐姐,豈不是又闖禍了。

紫靈笑了笑,又伸手碰了碰她的頭發,說道:“下次別剪啦,難看。”說完又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滿意的點點頭,“比剛見你時好看多了,身子長了些肉,個子也高了些。”

子蕊一路和她往禦膳房走,她便說了一路,紫靈倒真是個能說的人。以前她或許會嫌她煩人,但是現在相處久了,倒覺得有人在耳邊嘮叨,也不錯。

平安無事的過了大半個月,子蕊這晚送了湯藥到靜寧閣,一如既往的放好藥便要窩到椅子看書,言非側頭看著她問道:“你這月什麽時候出宮?”

子蕊說道:“這兩個月都不能出宮。”見他皺眉,本不想說,但他又直盯著自己,只好說道,“你忘了麽,你年前禁足我三個月,前幾次因為生病出了宮,又得了你允許出宮和姐姐相聚,所以麼麼扣我兩個月補之前的。”

言非頓了片刻,說道:“你還記得禁足的事。”

子蕊仔細一想,倒不太記得到底是因為什麽事而被罰了。她只能嘆息自己剛進宮隔三差五闖禍,確實分不清是哪件了。

言非見她想得入了神,說道:“後日率大臣去翠藍谷,你也去。”

子蕊想了想,這名字熟得很,片刻恍然道:“全天下最有名的溫泉,常年霧氣環繞在谷中,大小泉池數百個,據說可以延年益壽。”

言非見她眼有亮色,似非常愉悅,臉上也有了笑意:“因那是烏雅國獨有的溫泉,因此並不讓百姓隨意前往。每逢踏青時節,皇族便會率眾大臣前往。你去了之後未必能進溫泉中,只是如果你想去,也可以隨同。”

子蕊點點頭:“我想去。”

“那就去吧。”言非見她笑得開顏,又說道,“今天連老將軍來書函了。“

子蕊心裏咯噔一下,問道:“他有提到我姐姐麽?”

“有,只不過並不是太好的語氣罷了。”言非見她又憂心起來,伸手將她攬入懷中,見她下意識的掙紮,微微一頓,已過了這麽久,仍是這般怕他。

子蕊見言非的笑意也散了,心裏又害怕起來,只好靜了下來,只盼他不要再有其他什麽舉動。

兩人默了片刻,言非才說道:“連老將軍素來看輕女子,認為女子不如男。在氣力方面,女子的確是要比男子差些。當年封你姐姐做將軍的時候,朝中最反對的,便是他了。現如今你姐姐到了他的營中,想必要苦上一些時日。只是我相信以宋安然的能力,遲早會得到連家的認同。”

子蕊默了默,問道:“封我姐姐做虛名的將軍都那麽多年了,為什麽突然又要她去做個真將軍?”

言非撫著她的手,很是柔軟,半晌才說道:“如果你姐姐有了戰功,又得到連老將軍的認同,日後你成了妃子,也不會被其他妃嬪欺負。我總不能時刻都看著你,寵得你多了,你又無勢力龐大的娘家,總有一日會遭不測。”

子蕊心裏微動,沒想到他竟想得這麽長遠。她一直以為他不是個細心的人,至少對她不是,但其實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為她下了這步棋,為她鋪好了路,即使光腳走那路,也不會覺得咯吱人。

不知是看他的眼神變了,還是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變了,腰身被他環住,又被他吻住。她又下意識的去推他,卻被他環得更緊。

言非放下手來,看了她半晌,才開口道:“你為何怕我?”

子蕊躲開他的直視,每次這麽與他對視,總會覺得很不舒服,甚至很害怕。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怕,這種害怕又是從何而來。

言非見她不言語,也不多問,說道:“出去吧。”

她點點頭,將書像往常那般放在他的桌上,便出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似乎也想明白了些,自己的怕,只不過是怕再遇上像驀離那樣的人。言非或許現在真的是想娶自己做妃子,但是他喜怒無常,好像隨時會離開。

自己不喜歡他,倒不是因為心中已有一個人,而是他無法讓她安心,僅這一點,就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將全部都交給他。

想到這,她已是對著圓月長嘆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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