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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雪白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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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雪白與漆黑

在耳熟能詳的旋律悠然響起後,謝瑞斯背倚教室的木門,深深地吸氣,試圖倒回眼眶中存蓄的淚。

柏小毛在門邊看著,有些無措地絞著手。

他如此鮮明地佇立在她面前,悲喜交加,猝然落淚,她卻沒有合適的身份和立場,上前給他一個安慰的擁抱。

片刻後,謝瑞斯平覆了情緒,沖她勉強笑笑,視線飄向教室裏的父親和完全沈溺在琴音裏的小男孩。

他輕聲開口:“爸爸彈的,是小時候他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名叫:《You are the hero》。

……

這一天雪已收止,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藝校小樓後差不多是正午時分。雲開日霽,天空泛著明凈的水藍。

陽光直射在雪原之上。謝瑞斯走了兩步後回頭,橫過手臂擋在柏小毛眼前。

“雪地很刺眼,你先適應一下。”

幾年過去,他依然習慣性地對她施以保護的姿態。

柏小毛楞怔了一瞬,挪開視線投向一旁的黑瓦磚墻。

她陪他旁聽了一上午的吉他培訓課,看他與父親謝千帆、還有他的學生周禮相處甚歡,心中頗感欣慰。

雖然謝千帆並沒有記起兒子和相關的前塵舊事,但光是他們聊到的共同的音樂愛好,就足以令“初見”的二人結成“忘年之交”。

沈默許久,柏小毛找了個話題:“你好像挺喜歡周禮的。”

謝瑞斯雙手插在大衣口袋,回想了一下,輕扯嘴角道:“他很可愛。”

其實他很“熊”啊。柏小毛默默吐槽,上課的時候還不停地揪他胡茬。

“因為他和你小時候一樣頑皮吧?”還是沒忍住補了一句。

他立刻矢口否認:“我小時候很乖,很聽話。”

又補充道:“因為爸爸喜歡那孩子,所以我也喜歡。”

莫名的情緒在心頭慢慢漾開,重逢後彌漫在二人間不尷不尬的氛圍忽地煙消雲散。

她抿抿唇,邁步跟上他的腳程。

在月湖邊的土菜館,他們對坐著吃午飯。

點了旺德特色的燴豆腐、蛋條酥、腌桂魚、地三鮮。

由於之前下大雪的關系,旺德景區入口暫時關閉,路上和餐館裏都沒什麽游客,她也不再擔心周圍隱藏著狗仔和攝像頭。

謝瑞斯搛了塊魚腹肉到她碗中。他一言未發,在她楞神的當兒埋頭扒起了自己面前的米飯。

他持筷扶碗的手指幹幹凈凈,一只首飾也無。

柏小毛抿了口細嫩的魚肉,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他:“謝瑞斯,你……還好嗎?”

他已有一年多沒在微信上向她匯報行蹤了。

仿佛知道她心頭所想一般,謝瑞斯瞥了眼她褪下手套後的指頭,答非所問:“你走了半年後,我夢到去參加你和別人的婚禮。你笑容燦爛,如釋重負,回到我初見你時的樣子,像蹦蹦跳跳的小鹿、像沒有經歷過任何坎坷的,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望進她眼底:“我覺得,沒有我你應該會更快樂。所以我決定,徹底從你生活裏消失,不再聯系你。哪怕,”頓了下,“阿佑告訴我,夏祺說你還愛我。”

他又自作主張地揣度決定她的情緒想法了。沒有他,她怎麽可能快樂;嫁給別人,她怎麽可能回到最初的無憂時光。

柏小毛無言聽著,強忍淚意和惱怒,別開視線。

“小白貓,我不好。”他繼續說著,“但我希望你好。”

淩亂的胡茬給他清瘦的臉平添幾分憔悴。他不再如她初見時清新慵懶又帶幾分少年意氣,卻也沒有絲毫網友們最愛用來嘲笑中年男子的“油膩”感。

他又動了兩下筷,問她:“你知道WK嗎?”

“嗯。那是你,對嗎?”

他未置可否,又問:“你知道它的全稱嗎?”

柏小毛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網絡對這支虛擬樂隊的曝光信息也極少。

費力思索:“挖苦?我靠?哇靠……五塊……玩咖……”

她一本正經用拼音猜測的樣子逗樂了他。他低頭輕笑,眨著依然清透的琥珀色眼睛一字一句告訴她:“WK,是White Kitty,我的小白,和我的小白貓。”

“不,”他很快糾正,迎向她訝然震動的眸光,“在今天之前,我並不確定是不是我的。”他重重咬住最後兩個字。

“但看到爸爸忘記了媽媽,我突然意識到,我絕對不想讓我們忘記彼此。”

……

謝瑞斯沒有讓柏小毛立刻表態,把想說的話說完,便在飯後送她回旺藝。

他訂了離旺德鎮不遠的一家酒店,打算先在這裏駐紮一陣子,慢慢盤算如何安置父親的問題。

銀裝素裹的世界裏,他身著墨綠色的大衣,站成一株執著等候的松柏,目送著她走進藝校的門樓。

柏小毛心緒淩亂,回崗之後又見程橋慌裏慌張跑來:“周禮不見了!”

她腦子一滯,趕忙收了心思與同事們一起找人。

大概是聽見校園裏紛亂動靜,謝瑞斯邁步進來:“怎麽了?”

她沒搭腔,若有所思地擡頭望了望,果然看到天井露臺附近探出一個小腦袋。

……心累。因為頂棚的積雪暫時找不到專人清理,學校怕它不能承重而坍塌、從而造成事故,前兩天便封閉了往露臺去的門,還特地出了通知。

柏小毛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小心翼翼地踏著往露臺去的木梯,幾乎是生拉硬拽著把那小祖宗抱了下來。

“梁校長說的話你都忘了嘛!”她板起臉呵斥,“再皮真把你丟到村頭老韓家!”

老韓是在旺德開豬肉鋪的,人雖溫厚,奈何長得兇悍,小朋友都怕他。

周禮果然不言語了,乖乖跟著她下木梯。

木梯濕滑,過道還鋪著皚皚白雪,她一直低眉看路,指引周禮走幹的落腳點,自己踩在有緩沖力的積雪上。

她專註著腳下,全然沒註意頭頂的遮雨棚已經咯吱作響。

等到那個身影箭步沖來護在兩人後頭、伸臂擋住轟然坍塌的木塊磚石,她才驚慌失措地轉過身。

鮮紅的血從他右邊頭頂漫下,蜿蜒至素雪潔白的過道。

剎那間她聽不到任何聲響。原本高懸於天空的圓日也仿佛突然墜進地平線,她的世界陷入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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