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節目進行第一期錄制的時候，柏小毛並沒有跟隨，其時她正帶著江袁思哲在北郊的Studio參觀謝瑞斯制作歌曲，結束後還要領著他去趕赴一家雜志的內頁拍攝。

「蟄」的首張數單銷量不錯，雖然不能與師兄們的相提並論，在主流新人裏成績已相當可觀。柏小毛原本以為元京非易接下來會重點培養他，但舒然卻對他采取了“放置”策略。用她的話來說，一方面現在市場上活動頻繁的少年偶像已經足夠多，不如給「蟄」另辟蹊徑，走低調實力派的路線。另一方面，江袁思哲還是學生，學習才是主業。

舒然勾勒的版圖中，冀望著元京非易能夠打造一批“高顏值高學歷”的藝人，形成產業鏈，在當今娛樂圈裏獨樹一幟，形成標桿。不管她出於怎樣的商業考量，柏小毛是同意讓思哲先以學業為重的。不過，正值暑假，他提出“觀摩學習”，她也順水推舟答應。

錄音室裏，少年拖了張椅子，瞪大雙眼專心致志地觀看謝瑞斯坐在設備前編曲采樣。柏小毛極少看到他神采奕奕的模樣，此時也覺新奇，抱胸悶聲不語地倚在門邊等候。謝瑞斯聽樣本的時候渾然忘我，周遭的一切幹擾都自動屏蔽。休息的間歇，他順手拿過一旁的瓶裝水遞給思哲，抿唇笑笑：“怎麽樣？好玩嗎？”

他盡力壓了和藹的語氣，拿出幾分前輩的架勢。在柏小毛看來，卻顯得有點滑稽。少年誠懇地點頭，目光清澈：“以前我都是自己在家裏做歌，第一次見識這麽專業的設備。”

“你在家做的那些歌，很不錯。”謝瑞斯讚許道，“雖然編曲還單薄了一點，不過比我當年好。”

“沒有沒有，阿瑞哥哥很厲害。”江袁思哲今天一反常態，極謙恭也極多話。他述說對「玩樂」好幾張EP的聽後感，眼睛閃閃發光漾著崇拜。

柏小毛旁觀著這一對搖滾兄弟惺惺相惜，話裏行間專業術語不斷。謝瑞斯再開始工作的時候，邀思哲坐到旁邊，手把手地教他在哪裏切和弦，於哪處刪音軌。少年頻頻點頭，伸手嘗試，一時間錄音室彌漫著兄友弟恭的氛圍。

下午，江袁思哲結束了觀摩學習，隨著柏小毛去三環晨星大廈的QA雜志社拍內頁寫真，並配合雜志「當我盛年時」專欄的采訪。15歲的搖滾少年唱作俱佳，還長了一副將來會發展成“禍害”的好面孔，自然很符合專欄主打少年偶像的要求。柏小毛開了公司前陣子購置的POLO，載著思哲一路往東，駛上高架，漸漸便能看到晨星的高樓尖頂。

江袁思哲自出了Studio後就恢覆了之前柏小毛慣見的懶淡神色，坐在副駕上一直低頭咬拇指，劉海蔫蔫的垂在鼻梁。

下了高架後等紅燈的間歇，柏小毛開口問他：“想開Live嗎？”

思哲不明所以地望過來。她笑笑：“你的阿瑞哥哥，以前也留了和你差不多長的劉海，開live的時候甩起頭發來非常帥氣。”

“真的嗎？”思哲放下右手，眼中又開始熠熠發光。柏小毛眉頭倏忽一跳：她之前好像把這個孩子想得太世故太現實，以為他的殷切表現是想“抱大腿”，現在看來，他好像真的是因為崇拜謝瑞斯才緊盯不放。

換綠燈，她握著方向盤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聊著：“喜歡「玩樂」的歌？”

“嗯。”他老實應聲。

柏小毛故意逗他：“那剛來公司的時候怎麽沒聽你提過？這迷弟身份藏得夠深啊。”

“我不是迷弟。”思哲正色，“我不追星，我只是想成為阿瑞哥哥這樣的藝人。”

“啊為什麽？因為紅？因為有錢？”

“才不是。”江袁思哲突然漲紅了臉辯白道，“我又不是我媽。”他聲音低下去，小聲嘀咕：“我想成為一個真正的、有實力的、做音樂的人。”

柏小毛心思微動：原來這孩子並不是自願入圈的啊。

她聽舒然提過，江媽媽向舒然抱怨過“低調”策略，被她一句“那現在讓他天天跑通告等學期末留級？”堵了回去。舒然彼時還冷笑：“現在的家長就這麽急功近利想把孩子早日培養成搖錢樹？”

想到這裏，她看少年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憐愛。拍攝寫真的時候他臭臉不配合，她也沒有發飆呵斥，只買來他愛喝的氣泡飲料連哄帶勸，順便給雜志欄目制作組賠小心貼笑臉。

晚上八點多，終於結束了拍攝和采訪工作，柏小毛長舒一口氣，坐上POLO後揉了揉發酸的臉頰，自言自語：“這笑得我，都僵了。”

頂燈下的副駕上，少年面色陰郁，沈默良久，擠出一句：“小柏姐姐，對不起。”

唉。她在心裏嘆口氣。他是該道歉的，但不應該只針對她，雜志社那些被他耽誤了時間後加班加點的工作人員也很辛苦。她沒忍住不解地問他：“怎麽了嘛到底？攝影師不是只想拍個你笑的樣子嗎？”

江袁思哲沒好氣地說道：“他旁邊的助理老是讓我想象眼前有一大群熱情的粉絲把我重重包圍的情景，可是一想到那樣，我根本笑不出來。”

“噗……”柏小毛忍俊不禁，又問他，“那采訪的時候呢？怎麽半晌不回答？”

“讓我怎麽評價同齡藝人啊？董子文？我不認識他。Qmen組合？我總不能說我對唱兒歌的偶像團體沒興趣吧。”

柏小毛被他逗樂了，彎腰笑了好一會兒：“你還挺聰明的嘛少年。不過沈默並不是最好的應對哦。”

——回去後，少不得要繼續給雜志社賠禮道歉，可能還得賣舒然的面子……不知道她會不會發飆。

“這是我的真實看法。”少年表情嚴肅，“現在的藝人，都像草包一樣。”

“……”柏小毛無語了一瞬，“你喜歡的玩樂，也是藝人哦。”

“我以前，沒聽過他們的歌。但是《So long》真的很棒，我就去補了他們所有的歌曲。他們跟那些藝人不一樣。”

柏小毛笑：“嗯，我知道你很崇拜他們，拿他們當偶像。他們也的確值得你去努力追趕。但是你剛才的那句話，對很多其他藝人不公平哦。”

思哲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董子文是童星出身，也許他也和你一樣，只是被爸媽帶進了圈子。可是他既來之，就一直努力演戲，演技也很受老戲骨們的肯定；不僅如此，他的學習成績在同齡藝人中也是數一數二。你是六中的吧，他可是剛收到四中高中部的錄取通知哦。”

柏小毛一口氣說完，慶幸前兩天剛了解了這位瑞帆旗下的少年偶像董子文。

繼續話題：“還有Qmen，很小的時候就遠離家鄉，從練習生一路走上來，他們受的壓力吃的苦，可能並不比你的偶像們少哦。”

少年低頭不語，仿若陷入沈思。

柏小毛輕嘆一聲，發動汽車。現在的江袁思哲在她面前口無遮攔有一說一，不高興了就沈臉罷工，無非是憑著一腔盛大的少年心氣。不知他摸爬滾打幾年後，會不會句句小心步步為營……她多想看少年永遠天真無邪不世故，但她也明白，這是奢望。

不過，成熟有擔當也是另一種美好，就像，如今的謝瑞斯。

想到他，她低頭輕笑，加快了車速駛進夜色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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