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無聲」與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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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機事件像是一個序幕,拉開了「玩樂」元京上升期的開端。

十月初,“唱玩”節目開播。雖然他們第一期就PK下臺,依然以純熟有新意的編曲、流利精準的英文發音虜獲了一大批新粉絲,紛紛為他們的“覆活戰”刷起了流量。當然,其中還有不少人是沖著“高顏值樂隊”的噱頭來的。樂隊近幾個月的數據顯示,成員中最“吸粉”的,仍然是門面擔當陳佑舟。

伴著樂隊的飛速發展,元京非易也開始招募新員工和新藝人。

很快,公司部門結構按照舒然初來時的劃分業已成型;藝人裏,除了之前發行過一張新專的桑桑外,前一月新進了一支後搖團,隊名也非常簡單粗暴——「No Vocal(無聲)」。這支在京搖圈裏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地下團一來便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們是No Vocal,俗稱,不,哇靠!”

三人團,主唱兼吉他高橋,貝斯沈奇卓,鼓手安子。穿搭嬉皮風,說起話來詼諧幽默,主打的卻是頹喪的搖滾風格。舒然看中的,就是他們的這股子“喪”勁。用她在引薦會上的話來說,“艹流量撈錢靠你團的臉和身材就夠了,玩兒文藝騙人心就得靠這種流行的喪。”

謝瑞斯其時一直低頭滑著IPad上的數據總結表,面色平靜,未置一詞。他對公司藝人的遴選是嚴格把關的,「無聲」的作曲實力和樂隊整體配合度毋庸置疑,但被舒然緊摳的“喪”卻令他多少有點不以為然。

舒然很快就把「玩樂」模式覆制到了新人身上:將「無聲」三人各自的亮點挖掘到極致,量身申請廣告、綜藝,同時借著熱度推他們的專輯。當然,實操起來又有微小差別,比如,在推專輯的時候,元京非易與叮咚社區達成合作,借用當時「玩樂」《人事簿》發行時從大魚APP精選評論上地鐵和公交廣告的方式,把“叮咚”音樂板塊對「無聲」這種“喪搖”的精華樂評做成了巨幅彈幕影像嵌進了元京最大購物中心的LED屏。隨後,幾大音樂APP的首頁精選歌單也常見「No Vocal」的名字,噱頭是“群喪時代的共鳴”。

收效甚好。

而「玩樂」除了常規live之外,各項采訪、活動、綜藝、代言邀約也開始絡繹不絕。當然,他們不是每一樣都接,有個評判標準永遠是“low不low”的經紀人嚴陣以待,四人的身價水漲船高。

……

這一年的生日,柏小毛是在出差中度過的。前一天「玩樂」團隊在青遠市參加啤酒音樂節。早班機直飛青遠,為音樂節彩排,錄青遠文娛臺的訪談節目,再為青遠月底的一個公益活動拍VCR。接著是音樂節正式演出,演出後由主辦方領著參加拍賣晚宴,與各位參演者交流互動……結束後回到酒店已是淩晨。

各自低頭進了旋轉門,燈火通明的大廳裏,一群依然等候著的歌迷“哇”地一聲湧了過來。眾人的面色都有些不太好看。柏小毛幾步跑過去,笑著攔住最前面扛著大炮的姑娘,一邊說著“那個,大家辛苦啦。等很久了吧。”一邊不動聲色地用手掌擋住鏡頭。

“你誰啊。”大炮妹旁邊的姑娘皺眉不耐煩道。她沒有穿標志性的青色會服,畫著精致的妝,唇上血紅血紅的,口裏一邊嘟囔一邊把手機舉高:“陳佑舟看這裏啊啊啊!”

柏小毛伸手要去擋她的手機鏡頭,後頭被紅唇妹喚著的人已經和夥伴們一溜煙拐進了安全通道,迅速上了VIP客梯。妹子們拔腳就追,於嘉銘飛快跑過來擋住。柏小毛趁機脫身,不料混亂人群中一條腿在腳下一絆,整個人驚叫一聲往前栽了過去。

“柏姐!”於嘉銘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張皇地喊道。走在團隊後頭的葉潤也匆匆跑來搭手幫忙。

柏小毛的膝蓋磕在安全通道的門上,費力地攀住門的邊緣才沒至於當場仆地。她試圖自己站起來,膝蓋上方一抽一抽得疼。她咧起嘴,眼眶裏也蓄了不能忍疼的淚。

巨大的響動招來了酒店的工作人員。在各方苦口婆心的勸說下,追到酒店的歌迷終於作鳥獸散。

“能起來嗎柏姐?”葉潤蹲下來小心問道。

“稍等哈。”在後輩面前,柏小毛還要塑造強悍精幹的形象。

然後,右側的VIP客梯“叮”地一聲開了。謝瑞斯大步走出來,上前二話不說地打橫抱起了她。他很快鉆進電梯,騰手按下關門鍵,把後腳跟來的葉潤和於嘉銘擋在了外頭,二人一臉懵逼地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

只有兩人的空間裏,星星點點的頂燈下,謝瑞斯黑沈沈的臉倦意深濃。他緊了緊手上的力道,輕輕抵上懷裏人的額頭:“辛苦你了。”

柏小毛鼻頭一酸,抱住他的脖子,臉頰無聲地貼上他的頸窩。

膝蓋那塊烏紫烏紫的,不過貌似並沒有傷到筋骨。謝瑞斯不放心,非要帶她去醫院掛急診,柏小毛堅持過一夜再說。爭執不下,她只好撐住床沿,低頭晃腿,使出殺手鐧:“我不想二十四歲的第一天就在醫院度過啊……”

謝瑞斯像轟隆隆的引擎突然熄了火。他從柏小毛的行李中翻出跌打藥油,蹲下身為她擦著膝蓋處紅腫的地方。

酒店十二層,微敞的窗間幽幽吹進涼爽的風。一時靜得呼吸可聞。

謝瑞斯脫了外套,只穿著貼身的白襯衫。他挽著袖子,小臂上分明的青筋隨著專註擦拭的動作一跳一跳。他拈住她小巧的膝蓋骨左右看看,終於放了點心,站起身來。然後,他在襯衫右邊靠近心臟位置的口袋裏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只閃閃發亮的發夾。

他微俯低身,撩起她搭住眉毛的劉海,輕輕地把發夾別了上去。

“生日快樂。”微涼的唇在她眉梢落下。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他依然不會遺忘這個重要的日子。只是,再也抽不出閑暇如去年那樣設計、監工、改造他送給她的“家”。

“禮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喜歡啊。”柏小毛幹脆利落地應道,托起他的手放在腮邊,眨眨眼睛問他:“我的眉毛,是不是很漂亮?”

「你的眉毛,很好看。」她還記得相識不久時他說過的話。

“嗯。”謝瑞斯笑,蘋果肌微微鼓起來,不甚明朗的笑容。

作為傷員,柏小毛今夜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全套”服務,從上藥、洗澡到穿衣。不過謝瑞斯很幹脆地省略了最後一項,出了浴室後就把她光溜溜地塞進了被窩……

夜半,柏小毛感到身有涼意,翻覆之時發現枕邊人不在。她迷糊地探頭撳亮壁燈,看到謝瑞斯孤坐於窗邊的側影。

沒料到她醒來,他趕忙摁滅手頭的煙,轉頭問:“睡不著嗎?”

柏小毛抱被遮住光裸的臂膀:“謝瑞斯,你……不開心嗎?”

以為她指的是之前的纏綿,他有一說一:“很好,我很盡興。”

柏小毛臉一紅,差點要把枕頭砸過去。噎了半晌,還是追問:“我是問你這段時間是不是不開心啦。”

他頓了好一會兒,眼睛迎向幽暗的燈光。

“小白貓,以後我們還會更忙碌更奔波吧。”

“是啊。”

“你喜歡嗎?”

她歪了歪腦袋認真思索:“也沒有不喜歡。”

“公司在擴大,業務在增加,可能我再也不能只是單純地寫歌開live就可以。”

柏小毛怔了怔,伸手摸到睡衣穿好,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膝蓋還是有點痛,盡管謝瑞斯很小心地避開了激烈的動作。她一崴一崴向他走去,他起身迎上來拉她在床尾坐好。

她摟住他的腰,傾身過去,把頭枕在他腿上:“謝瑞斯,你是不是很累?”

長久以來,都是他在問她這句話,令她幾乎忽略了,他也是會感到疲倦的。

其實,比起身體的勞碌疲累,謝瑞斯所感受到的心靈沖擊更加得劇烈。元京非易每兩周會出一期數據報,上頭對比鮮明的數字時刻提醒著他,一首歌一張專輯的心血努力,是如何不敵一個廣告一次節目的熱度所產生的連帶銷售效應。雖然他早有心理準備,當現實以具象化的方式呈現在眼前,心裏依然很受刺激。

來青遠參加音樂節前,他和舒然就「無聲」的發展規劃小範圍地展開了一次討論。高橋本人並不認為樂隊的題眼是“喪”,直言夥伴一直在後搖的主題和形式上摸索,謝瑞斯鼓勵他們多方嘗試,但舒然斷然否決。她認為在初露頭階段,自我估價毫無意義。

“你們自己想做什麽不重要。粉絲想聽什麽想看什麽,才是第一要義。”她甩出的一系列數據令他們啞口無言,還“加油添醋”地對「無聲」幾人道:“繼續混地下圈舉債買做音樂的設備,還是跟著非易起飛後想做什麽做什麽,現在就決定吧。”

「無聲」的選擇是後者。先做無數自己不喜歡甚至厭惡的事,為的是將來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謝瑞斯,你從沒有想過現在這樣的情形嗎?”她擡頭忽閃著眼睛看向他的眸底。

他沈默不語。

“你討厭這樣的生活嗎?音樂節,廣告商,主流圈裏的財團和資本家……”

“小白貓。”謝瑞斯開口打斷她,指尖流連在她的臉龐,“我不喜歡,但我必須去經歷,這是我的責任。但是……”他欲言又止,似是心頭上湧的話語突然被一陣邪風吹得七零八落。

“如果這是你的責任,那也是我的責任,是我們全體的責任。沒有什麽但是。”柏小毛起身正色道。

謝瑞斯拈起她頰邊的碎發:“等我贏過瑞帆,應該就可以做真正想做的事了。”

柏小毛一直沒有問過他,為什麽對“瑞帆”如此執著。而顯然,現在的非易是難以和瑞帆匹敵的。但此刻,她只是乖巧點頭,一一細數“真正想做”的事:“嗯,我們要在飛鵲開con,要在世界之巔開con,把Enjoy開到世界各地,辦音樂節目,幫很多人實現搖滾之夢……對了,還有我自己哦……我要去游學,學服裝設計,穿搭自己做的時裝……哎呀,我好像終於有夢想了欸……”她克制不住興奮地攬住他肩頸,圓溜溜的眼睛裏像灑進了銀河,“所以,我們快點大紅大紫好不好?”

“小白貓。”謝瑞斯順勢摟住她,再次輕喚。柏小毛還在手舞足蹈,沈浸在願景裏無法自拔。然後,一句低柔的話語輕呵在她耳畔:“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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