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joy”唱片行歷經數月，勉強靠小型見面會維系著關註度。賣CD掙錢？不存在的。

舒然曾建議把它改造成簡餐廳，以天井創客空間的入駐企業為主要客戶群。當然，被謝瑞斯一口否決。

晚一點時候，謝瑞斯結束了練團繞回了公司一趟，沒去辦公室而在唱片行裏逡巡。

店員夏夏和安朝見他進來，從碼得高高的CD堆裏擡起身打了招呼。他示意他們繼續忙碌，在CD架子間來回走動著，指尖拂過一張張嶄新的封面。夕輝在他手背跳躍，樂聲在足下緩緩流淌。他想起兒時被父親第一次帶到唱片店挑選CD的情景。一眼看到的吉他封面擺在架子頂端，無論如何踮腳都夠不著。父親有力的手臂抱起他，令他心儀的專輯觸手可及。

外頭，柏小毛緊了緊挎包的帶子，匆匆掠過一樓走廊，剛好看到玻璃上投射的身影。

四目相對了一瞬，她綻開笑容朝他揮了揮手，快步走了進去。

柏小毛知道唱片行其實一直都在貼錢，但這是謝瑞斯心底的執念，她從不置喙。不過，今天謝瑞斯帶給她一個意外的消息：“熔巖的新專發布會，要在這裏舉辦。”

她楞了楞，緩緩吐出感嘆：“我……的……天……啊……”

暌違三年的「熔巖」新專輯令眾多樂迷翹首以盼不說，發布會居然選在“Enjoy”！

猶豫了一下，問他：“是……然姐聯系的嗎？”

謝瑞斯默認了。

作為搖滾主流圈班霸的「熔巖」為Enjoy站臺，意義不可謂不大。然而令柏小毛意外的是，謝瑞斯居然接受這種變相的“提攜”。

回去的路上，她小心翼翼地問出心裏的疑惑。

謝瑞斯垂下睫毛，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在元京，我給自己的時間不多。”

柏小毛認真想了想，「熔巖」既是主流圈旗幟，又是“瑞帆”的代表歌手，這次“站臺”的連鎖效應殊為覆雜，但無論如何，結果應該是積極的、有利的。更何況，謝瑞斯還告訴她，之後「玩樂」會作為「熔巖」首場巡演飛鵲場的助演嘉賓出席。

這發展，簡直是坐上了超光速好嗎。

謝瑞斯又補充道：“其實子揚哥哥以前就提過來Enjoy看一下，因為他對重振實體唱片業也是很有興趣的，這次剛好有這樣的機會。”

“喔……”柏小毛應了一聲，心中對祝子揚的感佩無以言表。

等紅燈的時候，謝瑞斯瞄了眼她沾染了幾分喜色的側臉，不禁想起下午收團時與陳佑舟的對話。

***

作為相交數年的夥伴，陳佑舟自然看得出他一整天的異狀。

“謝瑞斯，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陳佑舟看完他手機上舒然發來的消息，蹙眉問他。

“什麽？”

“來了元京之後，你跟以前一點都不一樣了。吞吐猶疑，貪圖捷徑，你就這麽想趕快揚名立萬？”

謝瑞斯頓了好久，莫名光火：“揚名立萬？我不稀罕！”

“呵……這種威逼利誘性質的消息你居然不知道怎麽回覆？這麽在乎那個神經病手裏的資源，成名的渠道？如果是以往的你，根本毫不猶豫就發飆了吧。”

“……阿佑，我不想和你吵架。”謝瑞斯平覆了情緒，口吻平靜，“還有，我希望你能對然姐抱有尊重。”

“謝瑞斯，我明確告訴你，我只能做到當面尊重她。”

“她做了什麽喪盡天良的事嗎？”

“她難道真的騷擾你了？”謝瑞斯緊張又擔憂地問他，陳佑舟一時語塞。

“……沒有。”嘴炮打得響，說到底她還是個行為正常的女性。

“她敢嗎。”繼續嘴硬。

“唔……”謝瑞斯輕咬指腹，“那就好。”

舒然為他和「玩樂」畫的藍圖制定的節點無比符合他的預期，而她也切實地踩著進度貫徹著。在他心裏，她的確是個優秀的經紀人。

只除了……伸手幹涉他的私生活。

那晚爭執時，他不是沒有回懟的：“我欣賞您的能力，認可您的路線。但是，如果你幹涉我的私生活，如果你執意讓我二選一，明天我就對外公布戀情。”

舒然寸步不讓：“如果是陳佑舟，我完全放心。但是你和她不行，一點也不低調，遲早會被拍到。”

在她分析完成員類型和潛在粉絲後，更堅定了讓他做選擇的念頭。如果那些媽媽粉姐姐粉知道她們眼中惹人憐愛的禁欲系少年可能是個葷話十級的老司機，如果讓那些女友粉知道代入感十足的小甜歌是為特定的女友而寫……不敢想。作為手下運作過三四個當紅流量藝人的經紀人，她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沒有結果，不歡而散。

然而，謝瑞斯的滿腔怒意在到家看到那個熟悉的清瘦身影後驀地消散了。

因為經紀人的到位，柏小毛的工作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壓力愈大。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對舒然證明自己是個合格甚至出色的助理，卻並不知道，對方根本毫不在意。

柏小毛對於謝瑞斯與舒然間的這場風波一無所知，憧憬著數日後的「熔巖」站臺，希冀這是一個完美的契機，將「玩樂」引向更平坦順暢的道路。

她問謝瑞斯晚上想吃什麽，連蹦帶跳地先下了車，口中揚起《欲仙》的旋律。等謝瑞斯停好車上樓進家，她已經煎完兩只“愛心蛋”，撲鼻的焦香彌漫在廚房裏。

“意大利面……番茄醬……”柏小毛碎碎念著，俯身從冰箱裏取食材，冷不防一雙手臂從後頭環住了她。

謝瑞斯下巴輕蹭著她的肩頭，吐息拂在她耳際，癢癢的。

“幹嘛啦。”她笑道，背轉身去推他，他卻就勢迎面抱了上來。

許久，他在她耳畔輕聲說道：“不工作了好不好？”

“嗯？”她沒反應過來，被他拉到餐桌前坐下。

謝瑞斯認真地註視著她的眼睛：“不做助理了，我養你。”

“什麽意思？”柏小毛有點懵。

謝瑞斯伸手撫了撫她瘦削的臉頰：“我不想你那麽辛苦。”

“我不辛苦啊。”她急聲辯道。雖然“我養你”這句話很動聽，但她從來沒有想過依附他的生活。哪怕最焦慮最難眠的那段時日，她都沒動過辭職賦閑的念頭。

“謝瑞斯，”她正色握住他的手指，“為什麽突然對我說這個？”

他的眼神閃爍了兩下，反問她：“由我養家，不好嗎？”

“不好啊。”她倏忽站起身，“我想工作，我不是你的附屬品，不想成為和你不對等的存在，更不想讓然姐認為我真的一無是處……”

柏小毛猛地打住話頭：“是然姐對你說了什麽嗎？她對我不滿意是嗎？她是覺得我不是個合格的助理？”她越說越慌越說越激動，久違的焦躁感湧上心頭。

“小白貓，你冷靜一點。”謝瑞斯走過去拍拍她。

“謝瑞斯，你是不是也這麽覺得？覺得我工作不稱職，覺得我一無是處？”

“……你怎麽會這麽想……”

“那我要怎麽想！”柏小毛突然就失控了。對於她這樣並無深刻理想追求的“普通”人來說，好好工作大概就是全部的寄托。謝瑞斯的提議把金絲雀一樣的生活場景展現在她面前，戳痛她心底最沒有安全感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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