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說不出話，嘴唇也隱隱有些顫抖。

“往生使特意為了在下重出江湖，要紆尊降貴扮作坊間畫手，費力籌劃一眾江湖風波，只是為了亂我陣腳，再誆我為友，我少不更事，竟也信了，被你耍的團團轉。可憐我杜門摯友郭氏竟因此折在在你們手中。你太歲門心黑手狠竟至於此，我今日才知道真相，也算是領教了。”杜洺澄初時還能略微控制，說到後來咬牙切齒，雙手緊緊攥成一團，簡直要把王生攥在手中捏碎一般。

王生不敢擡頭，全身緊繃，不置一言。

106、雖千萬人吾亦往（36）

杜洺澄一邊說著一邊直直盯著王生的雙眼，後者把閃爍的目光隱藏在睫毛之下，眉頭緩緩皺了起來。杜洺澄毫不蓄勢，直來直去就是一掌，正擊在王生胸口，他本可以閃避，卻堪堪生受了，腳步無定，竟然向後退了半步。錢應本就一直對他多方試探，想知道他現如今內力如何，這下倒輕輕巧巧地試探了出來——他連杜洺澄不蘊內力的一掌都挺受不住，看來是確實做了“那件”蠢事，倒無需再多費功夫，今日便可將他性命留在這裏。王生一直小心提防錢應，如何不知他怎麽想，卻只是在杜洺澄淩厲的掌風中，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對不起。”

杜洺澄一掌打下，終於欺到了他近前，身形交錯之時，目光相對，王生眼中竟然有寂寥的神色，然而除去這些，他的臉還是在杜洺澄腦中“轟”然一響。

電光火石之間，杜洺澄又向王生飛起一腳，這一腳卻在半路突然折回，以迅雷之勢向錢應招呼而去。錢應註目於這場對戰，早就蓄勢待發，卻也只是堪堪在那厲風撲面之時才來得及做出反應。

“好快呀！”他感慨道，卻旋身躲了開去，他步法倒錯堪堪退到了王生身邊，他似笑非笑地對王生道：“你們如果聯手，我倒真難保能是你們的對手。”錢應說了這句立時從王生身邊旋開，來去如風。

王生勉力一笑道：“你倒真不至於如此防我。”

錢應面色頓時一冷道：“你處心積慮算計杜門，一張大網在那小師妹身邊拉開日久，縱她與你多次撕破臉皮，現如今見了你的樣子，仍舊還是幫著你對付我，你說我該不該防著你？”

杜洺澄眉頭一皺道：“你二人哪個也不幹凈，我倒是要問問你們，因何主使太歲門對我杜門下手？”

王生張張嘴巴還未及應答，錢應已經搶先應道：“我太歲門攪弄江湖風雨日久，但凡不能為我所用的門派，還沒有能獨善其身的，你們杜門又為什麽可以例外？”

杜洺澄此番已然對太歲門諸般劣跡心中有數，但想來他們能夠在江湖立身久遠，自然是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地排除異己，卻沒想到講來自己的齷齪心思如此肆無忌憚。

錢應倒似沒有看到杜洺澄厭惡的神色，接著侃侃而談道：“況你們杜門自網羅了不少雜碎，若非是將你們羽翼剪除，難保日後鏟除你們之時不會遇到小小麻煩。”錢應說著轉向杜洺澄，一雙眼中空寂無邊，幽幽地道：“杜姑娘，你可知道你的兩位爹爹都有什麽明交暗線，便等著看他們的末日吧。”

杜洺澄心中無名火起，餘光向王生一掃，但見他目光低垂，也看不清神色，而錢應雖說的起勁，臉上也全然沒有得意之色，倒有點落寞。

杜洺澄將拳頭握了又握，心思轉了幾轉，按捺自己緩緩道：“有道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我杜門向來不參與武林紛爭，自今而後也不幹預你太歲門行事也就罷了，你們真的要對我們痛下殺手嗎？”

王生垂手而立，仿似沒聽到她說話一般，毫無反應。錢應倒似神游物外，好半天才答道：“君子無罪懷璧其罪，這武林之中誰又能置身事外？”他目光失神，意態飄忽，幽幽然道：“你們杜門幾時置身事外過？”

他這句話中有話，杜洺澄聽得皺起了眉頭，正待追問，王生忽然緩緩擡起了頭，眼光卻依舊低垂，只沈沈道：“師弟，你若心有怨氣，我倒是可以為你解氣，你在這裏胡說八道，恐怕不好。”

錢應本在恍惚之間，忽然聽他如此說，竟如回神一般，目光忽地一厲。

“從小，師父就偏疼你一些，我入門晚，沒趕上你們優哉游哉的好時光，可你們卻全無一人為我著想，致令我落入壞人手中，如今我費力討好他，終於掙得了一席之地，你們又謀劃改天換日，你倒說說，你們從來行事以己度人，將我置於何地？”

王生微微嘆了口氣道：“這世界，諸般宏大，你我不過蚍蜉，何談一己之私？”

“你胡說！”錢應怒吼道，“每當我談及自身感受，你便搬出這些理論，然則，你們個個還不是為了一己之私？”他說著將目光轉向杜洺澄，目光之中的癲狂令杜洺澄心下一悚。

錢應擡手指向杜洺澄，杜洺澄下意識向旁躲去，仿佛是見了他淩厲目光之後，竟連他遙遙一指也不能生受。

王生似是有所感知，自旁向他點指之處翩身而去，袍袖翻卷去拂他淩空一指，錢應心中蘊怒，如何忍耐諸人將他視為妖魔，連平常一指都要嚴加防範，他無所顧忌，當即收回一指，以另一手為拳，狠狠擊在王生空門大露的胸口。

王生雖有閃避，畢竟體力大不如前，還是中了大部分的拳力，頓時胸口一熱，腳下不穩，連連後退，直靠上了墻壁，這才止住了退勢，幾番壓制，才勉力沒有吐血出口，直憋得眼冒金星。

錢應卻並未乘勝追擊，只站在原地道：“哎呀，師兄，你這是怎麽了？怎地連師弟這平平常常的一拳也躲不過？”他嘴上似是關心的話語，臉上卻全然沒有關切之色，說的話咬牙切齒，倒像是滿懷怨憤。

王生深吸口氣，不怒反笑道：“師弟，我到今天這樣子，你自然是知道怎麽樣的。你要做的事全太歲門都供你調遣，你還有什麽不知足？”

錢應本來微瞇的雙眼忽然一瞪道：“師兄？你還以為我是原來那個跟著你屁股後面跑的小孩子？你如今將整個太歲門交在我手上，你道我不知道為什麽嗎？”

錢應伸手拂過衣袖上的褶皺，淡然道：“你放手太歲門不過是你找到了新的所求之事，而你所謀若有所成，這武林自會改換天地，屆時太歲門也不過是狂風中一枚落葉而已，又算得了什麽？”

王生眉頭一皺道：“如今我連你一拳都承受不起，還能圖謀什麽？”

錢應眼睛一眨，餘光幾不可查地掃了一眼杜洺澄，嘴角一牽道：“師兄為了杜門小師妹以身試藥，致令內力全失，可還值得嗎？”

107、雖千萬人吾亦往（37）

王生連方才身中一拳兼之強敵在側也面不改色，此時聽他提到這件事竟臉上一白。

“杜姑娘，”錢應又換上了一副溫文的樣子道。

杜洺澄冷不丁被他點名，目光便轉向了他，然而錢應身姿秀挺，臉色卻頗為冷漠：“你道為何他要為了你甘冒奇險以毫無內力之身到此救你？”

杜洺澄自然知道他尚有後話，也早就把方才那老者講給他的曾忘了的與往生使的諸般過往思忖了許久。但到了這裏，仍舊猜不透眼前的兩個人究竟是何居心。但單就她能想起的王生，心中倒是殊無恨意。如若他真個為了自己專門舍己試藥，那不論是出於什麽原因，此份恩情還是要還的吧。

錢應鑒貌辨色，輕輕冷笑起來：“杜小姐在杜氏二老身邊長大，人品武功當世無雙，即便是被告知身邊之人居心叵測，仍舊惦念償還其恩情，我是自愧不如的。”他故作搖頭之態，臉上卻盡是譏誚之意。

杜洺澄耐心聽他說完，早就臉有怒色。

錢應這才住了口，正色道：“杜小姐有所不知，哈。”錢應說著，竟尚自忍俊不禁，一邊強自忍笑，一邊沖杜洺澄擺擺手。

杜洺澄一直神色冷冷，終於不耐煩道：“有什麽好笑？”

錢應揚天“哈哈”了幾聲，這才接道：“這好笑之處不止一點半點，我若說來，難保杜小姐你也會笑破肚皮。”錢應說著轉身找了把椅子，拂了拂下擺，正襟危坐，又伸手請杜洺澄與王生坐，見兩人誰也不理他，便點點頭，緩緩講道：“這其一嘛，有人要與虎謀皮。這虎自然是不知情的，否則必然謀不得。杜小姐，你若是虎，你如何做？”

杜洺澄眉頭皺得更緊，心中想來，太歲門處處透著古怪，所圖也許是我不知如何身負的神功，也可能是杜門的覆滅，或許還有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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