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再行交談，都在各自品味內心泛起的或酸或苦的往事。

便在此時，院外林中，忽聞步聲紛踏，幾人心中郁煩，卻也都擡頭看去，只見林間黑影漸漸實化為人形，紛紛向著小院包抄而來。

李方上前，將蘇起扶入院內，與另三人匯合一起，五人立在院中，但見四面八方來了不少黑衣人，他們在院外立定，各執兵刃一言不發。

辛成奇看了一會兒，朗聲道：“我們不過來此尋醫，前前後後來了這許多的人，你們又是為了什麽來？”

靜了半晌，一人自眾多黑衣人身後分眾而出，站在了院門口。

這人勁裝結束，身形健美，面相卻像是異族之人。

“久聞李氏兵法善以少勝多，有臨陣之前扭轉乾坤之神功，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見？”話一出口果然是口音不純，頗類外族。

兄弟幾人禁不住看了看李方。

李方眉頭微皺，顯然也在回想是否有此宿敵。

這異族人卻慨然一笑道：“李公子不必費心回憶，世間之事各有因果，然怎知你我便是一根因果鎖鏈之兩端？便是未曾臨陣對敵，單只是仰慕你兵法通神便不能因此相試嗎？”

李方眉頭緊皺，一句話也不曾答他。

蘇起向他身側一靠道：“是不是又看不清了？”

李方辨別對方口音，卻始終功虧一簣，心中焦躁不堪。他幼年隨父親南征北戰，因在兵營之中營養不良，患上夜視不明之眼疾，他每到暗處若非明火點燈是不能辨物的。此時他目不能視，心中卻漸漸平定下來，如今幾位師兄弟俱在此處，如若自己按其所長合理調配，也未見得便不能打贏這些異族之人。想到此處，李方慢慢閉上了眼睛。

蘇起見他如此，立時握住了他手臂。

“若非是將他們盡數打退，否則即便是大夫來了，也不能進院。”李方說著，高聲道：“這位朋友，我手中便只有這五人，你若須得試我便這就劃下道兒來吧。”

那異族人點了點頭，將手臂高舉，立時有人將他團團圍住，這些人猶如工蟻一霎時密密麻麻，也不見什麽陣型，裏外成圓互相糾錯，在那圓心之中立起一柄錦旗，那錦旗不住招搖，旗下陣型便隨之變換不住。

那首領之人的聲音終於從陣心之中傳了出來：“若是幾位將我這陣破開，我等便立時撤走。”

蘇起將目之所見一一向李方描述了，李方又問他一些問題，這才點點頭，對另三人道：“這陣法頗似川南邊陲異族獨創之陣法，因其內外交錯，外兵入內難免被分割擊破，是以凡入陣者一旦落單必然無幸，此陣外形渾圓，圈轉不住，因此得名‘磨盤’。”

辛成奇又生好奇之心，追問道：“那麽如何破解？”

92、雖千萬人吾亦往（22）

李方揮手示意他莫急，接口道：“此‘磨盤陣’雖精妙無匹，卻需要陣中諸人時刻聽從號令，諸人所踏步法不得有絲毫差池，否則陣中必然亂作一團，此時這陣便不攻自破。”

“如此說來，”辛成奇點點頭道，“只要是拔了那旗，使諸人無令可守便可自然破陣。”

李方點點頭笑道：“大師兄果然立時便掌握了關竅，就是如此。”

“即便如此，仍有不通之處。”辛成奇搔搔頭道，“這磨盤威力巨大，如何能讓大家夥兒一齊到那令旗跟前？”

李方忽然神色黯然，搖搖頭道：“當臨敵時，需要一支敢死隊，且打且沖，待得到陣中剩的人便去拔旗。”

師兄弟幾人盡皆沈默不言。

這時半晌未說話的畢宸張了口：“我們不過是來劫持魯大夫的，如今他人未出現，這些人卻一波接一波的來，將大家的心都攪亂了，若如四師兄所說我們此遭還要拼命，那不知後來還有什麽，又怎敢保證能將魯大夫請回家去？”

辛成奇一直對著這陣觀看不住，此時聽了畢宸的言語，擺了擺手道：“你們都不用出手，且讓我一人試一試。”

幾人先後伸手扣住了辛成奇手腕道：“不可。”

辛成奇輕松一笑道：“試試又如何，他還沒有殺我的本事。”

李方道：“師兄不可輕敵，你向來與武學高手單打獨鬥，這些兵丁武功雖然不高，卻訓練有素，抵得上幾百名上乘高手。”

辛成奇道：“我如何不知車輪戰的辛苦，然當此時，若非有人上前，又怎能破局？”

畢宸急道：“也許咱們還能有其他辦法。”

李方道：“我也不能同意讓大師兄以身犯險。”

辛成奇伸手拍拍兩人肩膀道：“放心。”

他出手利落，說完這句便返身向那“磨盤陣”沖去。

李方目不能視物耳音卻因此靈敏起來，竟於千人步法之中辨得大師兄去向，綴在其後緊跟而去。

辛成奇奔行奇速，但也辨得身後跟得有人，竟分出餘裕反手一推，手掌準確推在李方肩頭，李方正在奔行之中不提防大師兄突施推擋，竟向後一個趔趄，此時兩人距陣勢已近，一時之間竟無法再分辨大師兄去向，他張開雙手，深恨自己目不能視，急得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辛成奇奔到陣前，向那令旗張目以望，但見那令旗果然是有所動作，他默默記下，縱身便入了陣中。

沈嘯至、蘇起、畢宸已經奔到李方身側，卻被他張手攔下。李方張臂如翼，心頭如遭火燎，視線中一片漆黑，卻隱隱如有火絨飛竄，他想起兄長殉國那日，也是這樣的陣仗，他要孤身犯險，李方自是奮勇爭先，然而兄長卻將他攔下，溫言道：“陣前敢死，去長留次。你還有父親需要侍奉，這一次只有我去了。”那日也是個戰火澎湃狼煙繚繞的夜晚，那些細小的火絨四處飛竄，仿佛是從地獄的開口中流落人間的花朵，被鮮血所灌溉，來人間播撒不幸與仇恨。這些種子落入眼中長在心裏，在金鐵交擊之聲中茁壯長大，令人目不能視，耳不能聞。這樣的地獄，怎麽能讓他去呢？沈嘯至三人一再推拉李方，他腳下卻如生根一般巋然不動。

“大師兄在裏面啊！四師兄你怎麽了？”畢宸禁不住提醒李方道。

李方閉口不答，雙眼失神，眉頭緊皺，額上汗珠密聚，接連滴在眉毛上，他何嘗不知道，只是一人既往，生死不明，如何讓其餘人再犯險境？陣前敢死，去長留次。

辛成奇手下兔起鶻落，一路過關斬將，一面暗暗關註著陣中的令旗。諸多旗語他一一記下，他記心奇佳，這旗語逐漸便了熟於心，只望令旗便能預知陣中動作，他預見陣中關竅，便在指令變動之時，趁空隙穿陣而入縱深，漸漸離那令旗越來越近了。

他手下動作不亂，穩穩向那令旗接近，這時忽然有人說話：“杜門首徒果然名不虛傳，竟能料敵機先，這份武功心力實在當世翹楚，難得又兼義氣無雙，簡直是世間罕有了。可是這樣好的大師兄因何卻被放任孤身犯險竟至於此呢？果然是平日行事多為孤僻，不得人心吧？”

辛成奇辨得聲音來源乃是在那令旗之下，口音也並非方才的異族之人，心下納罕，而他說的話中有些詞句也像是木具之刺，落入耳中令人心中又酸又癢。

但辛成奇的定力又豈是尋常人能比的，這些分神之語不過如風過耳，轉眼便一掠而過。辛成奇腳步不停，又越過了兩重人墻，眼看那令旗招搖在眼前，他腳下一頓，拔地而起，自人叢之中、刀槍之間伸手向那令旗抓了過去，誰知那令旗竟不顧自己發號施令的職責，猛地向下一縮，竟沒入了人叢之中，辛成奇半空之中無處借力，重心已偏，整個人向著身下明晃晃的刀槍刃尖倒了下去，正在這時，斜刺裏飛來一樣物事像是一柄烏木棍，有點眼熟，但危急之間不及細想，他伸手抄住了這柄“木棍”，伸手在一側一抽，竟抽出一柄精光湛然的寶劍，他隨手一斬，眼前的刀槍竟如割麥一般應聲而斷，辛成奇便在這一斬之下，借力立身落在了地下，手腕卻因方才那一斬而受了劇震，酸疼不已。但面對黑壓壓混亂的兵丁群，他也只好挺劍再鬥，這些兵丁悍勇無匹，一波一波湧了上來，他長劍圈轉舞得周身滴水不漏，那些兵丁也接二連三倒了下去，漸漸在他身側形成一圈人垛。辛成奇殺紅了眼，周身染滿鮮血，劍上的鮮血也逐漸濡濕了他手掌，加上手臂酸痛，有幾次若非換手都要拿捏不住了。辛成奇有些絕望，聽了許久的喊殺聲，這時耳邊卻有點趨靜了，在這聒噪的吵嚷聲背景中，他竟清晰地聽到一個人穩穩的腳步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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