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生活維持了七年……”他停下來，似乎是跳入另一段回憶，整個人身上的氣氛都滑入沈悶之中。

蘇莫有不好的預感，一定是經歷過很不好的事。她沒問，甚至希望他接下來的話會打破她的預感。

可惜沒有。

“我二十二歲生日，沈璃很早就開始做準備，她想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生日，實際上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正經慶祝過生日了，因為都不想再想起有父母陪伴的那種感覺。

“她背著我去打工賺錢，但沒什麽經驗，被同學騙去做陪酒女，說只要喝幾杯酒就能賺到幾百塊錢，她當時信了，結果遇到的第一個客人就是一個老色鬼。

“不僅連番灌她酒喝，還開始動手動腳，她一惱，拿起啤酒瓶就把那個老色鬼的腦袋敲開了花，後來被送進醫院，老色鬼說要私了，開口就和她要兩萬塊錢。

“沈璃知道我打工辛苦，賺來的錢都用來供她讀書和生活，手裏根本沒攢下什麽錢，就沒敢告訴我，找她同學借，最後借到袁敬之頭上。”

沈殿頓了頓，大概是考慮到蘇莫也認識。

蘇莫心神領會，就淡淡“哦”一聲。

他聽出她不在意，又接著說道：“袁家當時是鎮子上數一數二的有錢人，袁敬之就是鎮上有名的花花公子，他肯借錢給沈璃，也是因為在她身上動了心思。

“沈璃那時候沒談過戀愛，禁不住他仗義相助，又花言巧語，很快就被他哄到手了。

“但兩個人又不像是簡單的戀愛關系，沈璃在他身邊這麽多年，算不得是女友身份，卻又從來沒有離得太遠過，他女伴不斷，卻沒一任像她留這麽久。

“她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和我越來越疏遠，有時候一個月都碰不到幾次面，見面也沒什麽話。我想修補，但有無從改變，就這樣一拖拖到現在。”

堆積這麽多年的苦悶一下子倒出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沈殿心頭莫名一松，他沒想到有一天他會這樣平靜地說出來，平靜得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蘇莫心裏像壓著一重，她心疼沈殿，又同情沈璃，她想象不到在她無憂無慮、還不知道打工賺錢的年紀他們都經歷過什麽樣的心酸不易。

或許沈璃也是可憐之人，但她把當年的賬都算在沈殿頭上，這對沈殿也不公平。

她走慢一步，再擡頭，沈殿已經走到樹影外了，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側影顯得落寞又寂寥。

蘇莫追過去，趁他轉身看她的瞬間，像只小鹿撲進他懷裏。

115.他想清清白白地跟她在一起

沈殿微微一楞，一低頭，她便仰著下巴迎過來，兩個人的嘴唇碰到一塊。

蘇莫抓了抓他的衣襟，閉上眼睛……

沒有什麽比無聲的安慰更能打動人心。

沈殿知道她所有想法，心中動容，用胳膊緊緊圈住了她。

他貪戀她的溫暖，貪戀來自另一個人身上的關心和溫度，這會讓他覺得原來活著真好。

然而，手機鈴聲打亂了這一切。

當沈殿在她手機屏幕上看到“爸爸”兩個字，渾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一僵。他松開手，那天在醫院裏被季平川追著要他們分手的絕望又湧出來了。

他感覺糟糕極了。

這就好比壓著的自卑被人由外及裏地翻出來，他避不了躲不了，只能直挺挺地接著。

蘇莫沒察覺，對她來說，所有的阻礙已經不存在了，她沒走開，當著他的面接起來。

講的時間不長，似乎提到他，但具體什麽事，沈殿不得而知，等她講完，他手心裏已隱隱出了一層汗。

蘇莫轉頭看他，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爸說，他有一份工作想推薦給你，讓我問問你有沒有興趣？”

沈殿一楞，他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種事。他遲疑著。

蘇莫開始鼓動，“是一家廣告公司，他們策劃部缺一名助理，見習期工作簡單，熟悉業務的同時幫忙打打下手，聽說薪資待遇還不錯，一個月算下來……”

“蘇莫。”他打斷她，能有份正經工作一直是他向往的事，但這麽多年，生活早就把他的那點自信和驕傲打散了，“我學歷不行。”他有自知之明。

蘇莫微微一怔，“……他們不計較學歷的。”

因為已經打過招呼了。

實情她沒說，怕刺傷他，也怕他不買蘇晉南這個賬。

說白了，她感激蘇晉南，為了遷就她的心意，蘇晉南放低姿態，托關系找到這樣一份既簡單又算體面的工作，為的就是能讓沈殿徹底擺脫過去，看起來和他的女兒更般配。

她領情，同時也希望沈殿能接受。

“我覺得你應該試試。”蘇莫滿目期待。

沈殿看著她，“我……想想，明天給你答覆。”

“好。”

他走開幾步，蘇莫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就懂了他的猶豫。

或許這些年，他考慮得太多太多，已經忘了該怎樣為自己打算，怎樣為自己生活了。

“沈殿，別把全世界都放在你肩上，其實有時候，你不需要那麽強大。”

……

回到家裏，沈殿習慣性沒開燈，走到自己那間臥室，對面的門忽然開了，有人悄無聲息地站在月光裏。

他轉頭看，對方身後的燈卻“啪”地亮了。

沈殿晃得睜不開眼，但他知道，站在他身邊的人是沈璃。

他瞇著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璃悠長嘆一聲：“我的哥哥工作真是越來越敬業了！”

沈殿沒作聲，他已經習慣了。他們兄妹之間見面次數屈指可數，見了面互不說話是常態，冷嘲熱諷也是家常便飯。

她後面還有話，他轉眼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沈璃目光一迎，隨即滑開。他很少和她對視，她註意到了，這讓她有點兒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說：“我來取下個月的生活費。”

“要多少？”

以前他從來不問，都是按時打到她卡裏。

沈璃楞了楞，蹙緊眉心，淡淡開口道：“一萬。”

沈殿一默，走進臥室裏從抽屜取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沈璃手裏，“這裏面我存了十萬塊錢，本來另有打算，現在都給你吧，省著點兒花應該能撐到你畢業。”

“這算什麽意思？”沈璃不解，更準確說，她不相信自己聽到的。

沈殿低了低眼，半晌都沒再開口。他吸了吸臉頰，重重呼出口氣，說：“沈璃，我想要安定下來了。我需要一份體面一點的工作，可能會掙得很少，但我需要存錢。”

“因為蘇莫？”沈璃挑著眉頭問他。

“是。”他承認。

“所以就準備不管我了？”沈璃盯著他繼續追問。

沈殿咬了咬牙，是與不是這兩種答案都不完整，沈璃大手大腳慣了，區區十萬根本不足以撐起她一貫的作派。

“上次那塊手表……”他提起來。

“不是送我的嗎？舍不得，想拿回去？”沈璃絲毫也不掩飾諷刺的音調。

“那是別人的。”沈殿和盤相托，換作以前，為了滿足沈璃的私欲，他已經快忘了自己的底線。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想清清白白地跟她在一起，哪怕是仍有汙點，他也想盡可能地把自己洗清。

“蘇莫的？”沈璃問。

“是。”

“是她的又怎樣？她賴上你，總得付出點東西吧！”沈璃不以為然，“更何況，一塊表對她們蘇家又算得了什麽？”

“沈璃！”沈殿終於忍不住，喝斥著叫她名字。

“怎麽，你要為一個外人兇我？”沈璃看著他，難以置信的眼神。

沈殿對上她的視線，剛剛膨脹起來的氣焰一下子抽空了，面對沈璃，他始終有愧，有些話就算她從來都沒說出口，可他心裏明白，因為他賺不到錢，她才會遭遇老色鬼糾纏的危險。

他聲音低下去，但這次，他不想就這麽算了，“拿給我。”他堅持道。

沈璃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嘴角揚起輕笑，“不可能了，手表已經被我當掉了。”

那一瞬，沈殿覺得眼前的世界都灰掉了，他不想欠任何人的，尤其是蘇莫。可是現狀卻好像擺明了要和他作對，他想撇清楚同蘇莫之間的金錢關系，卻越纏越亂。

“當了多少？”他啞著聲問。

“三十萬。”沈璃答，“不過前幾天去國外，已經被我花得差不多了。”

“你——”沈殿攥緊了手。

沈璃全然不在意他表情的變化，“哦對了，我還給你帶了禮物，就放在客廳裏，你看看喜不喜歡，不喜歡可以直接扔掉。”

“你到底想任性到什麽時候？”沈殿斥道，“那件事你怪我我認，我無話可說，但這麽多年是不是也應該放下了……”

“你以為我不想嗎？”沈璃突然大叫起來，“是因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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