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要醒了！”

武九歡喜的叫了一聲, 正準備伸手幫一下十五，卻被寂華攔了下來。

“你做什麽？”武九疑惑道。

寂華將手中的書冊打開，一把翻到後頭, 將最後那幾頁空白的薄紙拈起, 輕輕扯了扯：“方才又多了一章，可白頁仍舊是原先的數量，你可知為何？”

武九擰眉：“莫非它……抽了？”

寂華：……

“你這是什麽表情？”武九笑瞇瞇的道。

這笑容實在太過不可描述，寂華登時就打了個寒戰, 只能昧著良心連連附和。

你拳頭大，你說什麽都對！

武九挑眉，銳利的目光直視而來, 寂華不自然的抽了抽嘴角，這才老實起來：“你我二人此時本不應當出現在這裏，貧僧好歹還披著雲華的殼子，而你則完全不屬於此處, 以外力強行插足命書發展, 這命定的結局只得一拖再拖，若是再嚴重些, 天命崩潰，那就得不償失了。”

武九煩躁的撓頭：“那你說怎麽辦？把十五丟在這裏自生自滅？”

“有何不可？”寂華聳肩：“若是沒有我們，事情便會按照命書描述的那樣發展下去，是生是死都是天命，你我雖不歸這方世界管轄, 可總要遵守最基本的規矩，小不忍則亂大謀，若是圖一時便捷而死守在十五身旁，只會橫生枝節，如果命書遲遲無法完結，那任務也就泡湯了。”

武九皺著一張臉，苦惱了許久，才勉強同意，寂華找到客棧的老板，預付了半年的房錢，武九瞪了老實巴交的老板好些時候，再三叮囑要好生照顧十五後，才悶悶不樂的同寂華另尋了一偏僻去處，耐心等待事情的進展。

這法子果真有效！

武九與寂華離去後，一直隱藏在暗處的怨靈在周邊盤旋了幾日，確信這兩位老祖宗暫且不會回來後，方才悄悄溜進了十五所在的客房。

簡陋的陳設，淡黃色的光線，十五靜靜躺在榻上，魂體契合、呼吸平穩有力，這是事態轉好的跡象，說明十五已經重新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再休息幾日，應當就能清醒了。

——在沒有意外的情況下。

怨靈濃稠的灰霧狀身體緩緩浮動，旁邊的木桌上放著一盞被寂華施過法可維持長明的油燈，一粒黃豆大小的火焰影影綽綽，映的室內明暗也詭異的閃爍起來，倒將怨靈半透明的的形體襯的格外鬼氣森森，仿佛是地府逃往人間的幽魂——並且是最醜的一類。

從盧國王宮到城南國庫再到這人煙寥寥的小鎮子，怨靈一直跟著十五，原先是明目張膽的飄在她身邊，成水璧恢覆修為時它只好偷偷藏了起來，而後十五身上暴漲出濃烈的魔氣，其精純香甜使它來不及顧忌修為高深的成水璧、滿身佛氣的寂華和實力深不可測的武九，便莽撞的沖了出來，好在這三人被十五身上的變故所吸引，並沒有註意到角落裏的一團灰霧。

怨靈誕生於北域怨沼，從極為強大的魔修屍體上殘存的怨念衍化而來，媒介即是那屍體的一雙瞳子，怨靈龜縮在北域不知多少時日，其間吞噬了數不勝數的血肉怨氣，才修煉到如今的地步。

怨靈源頭不是神魂，雖說原身是屍骸上的目珠和殘念，但實際上，它與那具屍體並無太大幹系，那屍體生前的悲歡榮辱與它更無關聯，它也從未享受過作為一個普通修士、哪怕是普通凡人的生活，從不具有實體的怨氣到半實體的鬼物再到人形，需要跨越的何止天塹，而最為便利的方法就是契約。

借助契約人的飛升而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脫離黃泉道，直達鬼仙層次，屆時魂魄圓滿，走化形的路子，肉身自然水到渠成，這也是它跟著十五的目的。

可是，這幾十年過去了，十五的修為遲遲未突破至出竅期，身上又背負著高修的追殺(？)，若是按照它往常的耐性，那麽多年都過來了，也不差多這千百年，然而偏偏讓它看到了十五體內另一個魂體，渡劫期魔修——成萬劫。

那可是渡劫期啊，只差一步便可登臨上界的渡劫期！若是能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成萬劫，用不了多少時日，挨過九九天雷，它亦能憑借與這具肉身的契約，跟著對方飛升成仙，比起方才元嬰修為且前途不明、生死不知的十五，顯然成萬劫更有價值。

那樣精純的魔氣，即便暫時不飛升，它也能獲益無窮。

這麽想著，怨靈血紅的眼珠子越發閃爍，它往床榻的方向飄去，十五正躺在榻上，面容恬靜，呼吸綿長有力。

這具身體、這縷氣息，也算是與它朝夕相處，只可惜肉身的原主腦子不太好使，它在怨沼吞過形形色色的人，見過各式各樣的性子，但還從未見過如十五這般愚鈍、執拗、膽小怕事的修士，平日裏只知道一根筋的約束自己、約束它，豈不知修仙路途艱難，沒有足夠的取巧之法哪裏撐得到得道飛升？這一身元嬰修為，真不知是怎麽得來的，仿佛是金山銀山堆在茅草屋裏，難怪遭人惦記。

既然你蠢，那就怪不得我了……

灰蒙蒙的霧氣凝成絲絲縷縷的細線，由十五七竅而入，它是鬼物，與那以元神寄居的渡劫魔修同屬一類，有共通之處，以它吸食魔氣而修煉的霧身去修補對方，必能襄助其奪回身體的掌控權……

此時，十五的識海之中。

在普雨的護持下，纖弱的魔植已漸漸從枯敗中恢覆過來，但因為消耗太大，由普雨的本體化成的金線肉眼可見的暗淡了許多，使得潛伏在外圍的成萬劫蠢蠢欲動，只是礙於普雨先前的威勢，才不敢貿然進攻。

若是什麽雜毛人修也就罷了，偏偏這小子竟是一枚頗有道行的菩提子，正克鬼魂魔怪，簡直就是專門克他來了。

令人生氣！

正在他憤憤之時，識海中忽然湧入了許多灰蒙蒙的霧氣，這霧氣凝實精純，不僅與他同屬鬼道，還出自魔宗一脈，還貼心的掐斷了同本體的聯系，似乎是專程來給他加餐了。

還是十全大補湯！

成萬劫幾乎是竊喜著將這股力量蠶食鯨吞，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周身的黑霧愈加粘稠，幾乎要凝成膏狀，一旁的金絲與魔植與之相比，更顯得孱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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