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 怨沼。

這一大片看不到邊際的沼澤地依舊是灰蒙蒙的模樣, 死寂的怨河旁盤膝坐著一位衣衫襤褸、鬢發狼藉的少女，以她為中心，沈重的灰色空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形成了一個漩渦, 將四周稀薄的靈氣源源不斷的輸送過來, 與此同時，混沌的天色逐漸被撕裂，明亮的天光穿透籠罩在沼澤地上的渾濁空氣，白的耀眼。

十五身上的衣衫已經被滲出的冷汗浸的透濕, 從怨妖那兒沾上的汙血原本都結成了血塊，如今卻又再度暈染開，從深紅到淺紅, 腐屍的臭味若隱若現。

“啪嗒——”

一大滴透明的汗珠倏然從額間滾落，十五將後槽牙咬的鐵緊，連兩腮的面骨都崩成了石頭，露出兩彎淺淺的梨渦, 本應當是一副嬌俏討喜的神情, 但無論是誰看到這煞白的臉色，也不會懷疑她所承受的痛苦之深。

活生生的千刀萬剮、粉身碎骨。

此時, 丹田中那枚圓滾滾的金丹已然徹底裂開，無數細小的碎片被包在青綠色的靈力中，正以一種微小的幅度顫動著。

不夠，還不夠……

十五渾身上下已經痛的麻木了，連神智也仿佛落入了深淵, 心底沒來由的湧出一股恐懼，若是在結嬰之時出了什麽差錯，後果便是魂飛魄散，真正的消泯於三界之中，眼下這心悸感便是神魂意識到危險而自發產生的反應，哪怕她並不想考慮這些，思維也無法擺脫天性。

她勉強保持住靈臺的一絲清明，調動渾身靈力將體內的金丹碎片徹底碾成粉末，重新塑造肉身和神魂的寄體，也就是修仙界趨之若鶩的元嬰。

十五周圍的氣流越來越龐大，怨沼靈氣稀薄，但為了補充缺失的靈力，她必須盡可能的從外界攝取足夠的靈氣。

盤旋在十五上方的氣團不時掀起一兩處靈氣渦，一時間，河岸響起呼嘯不絕的風聲，與此同時，沈寂如死水般的怨河竟也震動起來，往日裏平靜的水面激蕩不止，似乎這河成了精，在結嬰的異象中一陣陣戰栗。

遠在數十裏開外的怨妖們也驟然停下了腳步，原地徘徊了一會兒，繼而紛紛轉頭四散而去，它們雖稱為妖，但本質與尋常妖修大為不同，從怨氣中滋生的怪物，六道不容，便是轉世投胎也絕沒有這個選項。

怨妖，是沒有魂魄的，只是因為數量少才茍活在規則的縫隙裏，如結嬰這般舉動引發的天雷，哪怕沾上一星半點的雷光，它們也會灰飛煙滅。

面對天道，它們有著本能的恐懼。

此時，十五已然完成了碎丹的步驟，肉身和魂魄與金丹本就相互滲透，如今金丹碎成了渣渣，若非靈力護持，她恐怕早就死了幾百遍了，現下她雖然還沒死，但幾乎丟了半條命去，神智也瀕臨崩潰，可是接下來的環節才是最為關鍵的：揉丹結嬰，將修為都融在一只由靈力和丹屑凝成的小人裏。

元嬰比之金丹，不僅體積更大，能儲存的靈力更多，而且還有一個最顯著的好處，這縮小版的自己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個完整的人，本元都棲居其中，外在肉體便成了一具任意操控的傀儡，如果遇上不可抵擋的危機，大可以舍棄肉身，以元嬰的形態逃遁，速度能快上數倍，跑路的成功率也相當高，待安全後再循照魂體重新煉出一具人身即可。

因此，元嬰便是修士的第二條性命。

識海之中，血紅色的魔植也輕輕顫動著，根莖處的粘稠黑液仿佛一條蠕蟲，竟在那魔植根部鉆出一個細小的口子，以微不可見的速度侵入其中。

與此同時，丹田裏正凝結的元嬰也暗淡了一瞬，十五周身魔氣乍現，這迥然不同的氣息在匯集的青綠色靈氣中異常顯眼。

暗處，一團怪異的灰霧忽然現身，兩點隱約的紅光躍躍欲試，幾次想要靠近十五，卻被這鼓蕩的靈氣漩渦給擋了回來，一大片雷雲壓在正天之上，遮天蔽日，將好不容易才顯現的光亮又摁了回去。

這雷雲中電光閃爍，帶著可怖的威壓，襯的怨沼這方天地格外荒蕪滲人，那團灰霧定定的看了十五半天，最終才毅然決然的逃出了烏雲密布的範圍。

該死的天雷，來得真不是時候！

……

沼澤邊緣，怨河渡口。

寂華盤膝坐在地上，神識敏銳的察覺到附近微小的靈氣變化，他忽而擡頭，朝那一望無際的沼澤深處聚目望去，半晌，才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餵，顏華，你是做春夢了嗎？怎麽突然笑的如此□□。”

寂華：……

寂華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男裝少女，這少女沒有半分修為，看起來也不過雙十年華，紮著一頭利落的高馬尾，舉手投足之間與雲華界的規矩體統格格不入，正是當初突兀的出現在雪緣寺的武九。

寂華冷笑一聲：“難道武家的人腦子裏只剩下這種汙穢的東西了嗎？真是四肢發達、頭腦……”

武九忽然伸出食指輕輕點在身旁的巨石上，同時身體霍地站起來，微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也吹散已然碎成粉末的石頭。

寂華語調一轉，神色極為誠摯：“真是四肢發達，頭腦更發達，武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家學淵源！”

武九輕哼了一聲，又道：“那你方才在做什麽？”

寂華答道：“十五要結嬰了。”

“結嬰？”武九有些不解，她皺著眉頭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一本造型奇特的書冊突然憑空出現，只見她熟門熟路的翻開到中間位置，只瞟了一眼又失望的合上，喃喃道：“沒有顯示，進度好慢。”

“已經很快了。”寂華道：“十年，也差不多了，她結嬰後應當就能走出沼澤，完成北域的任務。”

“那我們的任務呢？”武九煩躁的將頭發抓亂：“都待了這麽久了，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寂華看了一眼她頭上亂糟糟的馬尾，又看了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忍耐：“你頭發……”

“嗯？”

“……真好看！”寂華轉過頭去，斬釘截鐵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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