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怨沼, 死寂的河面上忽然漂來一塊沈重的紅木, 木板上蜷縮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類，新鮮的血氣中夾雜著一縷誘人的魔氣，這味道如此香甜, 以至於潛藏在怨沼中的怨妖們嗅到氣息的剎那便拋下一切, 從四面八方紛紛趕來。

一時間，河道兩邊聚集了無數狀如走屍的怨妖，這些怨妖遙看著河中心的十五，幾乎望眼欲穿, 口水流了一地，空氣中無處不彌漫著腥臭刺鼻的腐肉味。

但出於對怨河天生的恐懼，這些沒有生出翅膀的怨妖只得聚集在河邊, 追著漂流而下的紅木，痛苦的哀嚎，直到第一個下河的勇士出現。

那是一位腐爛了半張臉的長臂怨妖，他用力的嗅著空氣中誘人的魔氣, 嘴中發出“哼哧哼哧”的饑渴叫聲, 他已經跟著這個食物很久了，久到再也無法按捺住身體的欲望, 眼見著聚攏的怨妖數量越來越多，這位尚有一丁點靈智的勇士一個猛子紮進了死水一樣的怨河中，身姿矯健，動作幹脆利落！

簡直可以打十分！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浮上來。

但這種迎難而上的精神頓時鼓舞了河兩邊急得抓耳撓腮的妖怪們,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又跳下去了十來個，半個時辰後，眾妖已然徹底豁出去了，從高空看，只見寬闊的河道兩岸熙熙攘攘聚集了數不清的怨妖，黑壓壓擠做一團，又爭先恐後的跳河而下，往十五的方向蜂擁而去，隨即一個個被淹沒在不知深淺的怨河中。

這詭異的河水像是一張無底洞，張著血盆大口，來者不拒，沒有一只怨妖的屍體能浮上水面，這黑壓壓的大片怨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不見，灰暗迷蒙的沼澤境內，唯有這怨河越發靜默死寂。

從這以後的許多年，北域永夜裏出來鬧騰的怨妖數目大幅銳減，據說是因為我佛慈悲，特來庇佑觀音峽這片苦寒之地。

……

十五是被腳上的一陣劇痛驚醒的，她腦中一片混沌，思維像一團被花貓扯亂的絨線，半天也理不清頭緒，她只覺得自己睡了很多年，身體疲累，四肢無力，渾濁的空氣入鼻，熏的人隱隱作嘔，耳邊也似乎響起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那聲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分明就是自己在喊著什麽……在喊什麽呢？

“普雨——”

十五猛然睜開眼，清亮的眸子黑白分明，這一瞬間，仿佛有無數片段硬生生擠進腦中，撐的一陣精神恍惚，須臾之後，神智歸位。

合歡宮、雲水宗、東海……還有雪緣寺，她終於終於記起了一切。

恍如隔世。

腳上的疼痛越發尖銳，十五眉間緊蹙，來不及多想，就用力一踢。

“撲通——”

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十五神色一肅，神識頓時往四周覆蓋而去，下一個瞬間就猛然站起身，右手並攏，一直溫養在丹田附近的荊棘種化為流光由指尖洩出，而後重新凝成圓球狀的種子。

灰蒙蒙的水中源源不斷的傳來惡臭，河流兩岸是不計其數的怨妖，正前仆後繼的往她的方向游來，大多數都在半途中沒入水裏，像是被什麽怪物扯下去一般，消失的極為突然，這些怨妖幾乎都是築基期修為，雖說單拎出來都不足為懼，但如此大的規模，以她金丹中期的修為，也只有逃跑保命的份。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那群和尚到底將她發派到了哪個犄角旮旯？

還有……普雨，他又在哪裏？

十五心緒紛亂，神識範圍內卻突兀的出現了幾道強大的妖氣，這妖氣中摻雜著令人作嘔的怨氣，與河裏的怨妖是一丘之貉，且……十五微微擡頭，這氣息從半空而來，正朝著她的方向極速靠近，她忽然響起圍攻雪緣寺的那些怪物，不也有一群長了翅膀的金丹怨妖嗎？

如果是這樣，腹背受敵，那情況就糟了。

十五捏緊手中的荊棘種，左手掐訣，調出一縷青綠色的靈力覆在腳下的紅木上，這簡易的船只瞬間提速，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將夾岸妖眾甩在後頭，往怨沼深處行去。

十五盤腿坐在紅木上，將周身的氣息都收斂起來，這些怨妖如此瘋狂，無非是被她身上的血氣吸引，只要遮擋住肉身的味道……

怎麽還是甩不掉！！！

十五臉色發黑，那一堆築基期的怨妖雖說修為不夠，但還是堅強而執著的跟在她後面，而半空中操著翅膀急掠而來的幾只更是目標明確，半分都不遲疑，且仗著空中阻力小的優勢，速度比她更快，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一只金丹初期的怨妖出現在她面前。

背生雙翅，凹眼凸額，口中足足四排尖刀一樣的利齒，紫黑色的嘴唇外翻，流出青黃色膿液，它佝僂著腰，兩只爪子上留著異常鋒利的指甲，長相實在是一言難盡。

不過醜東西十五見得多了去了，也不差這一個兩個，她顛了顛手中球狀的鐵荊棘種，閃身飛至半空，避開對方迅猛的攻擊。

“轟——”

漂在水面上的紅木在劇烈的沖擊下四分五裂，濺起好大一陣水花，這凹眼怨妖見一擊不中，急忙調轉方向，朝十五再度襲來，醜陋的面孔上表情猙獰，活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十五右手攥成拳，那本該握於拳心的荊棘種不知何時消失不見，而下一刻，從水面上忽然竄出一根閃著森森寒光的荊棘枝，狠狠綁在怨妖腿上，止住了它上飛的動作。

凹眼怨妖齜著牙沖荊棘條發出怪異的吼叫聲，但這鐵荊棘只是由荊棘種催生而來，又一直溫養在十五丹田內，等同於法術手段，由主人操控，根本沒有靈智，哪裏聽得懂怨妖的威脅，只是不管不顧的纏繞著它，且逐漸收緊，鋒利的刀葉刺入腐肉中，絞得凹眼怨妖一陣痛嚎。

然而它畢竟是金丹修為，只片刻的功夫便反應過來，堅硬的指甲將藤條扯爛，又再度往十五飛來，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

十五雙手掐訣，那浮在水面的鐵荊棘種發出耀眼的青綠色光芒，從這光芒中生出無數荊棘刺藤，倏而結成一張大網，將空中的凹眼怨妖籠罩其間，再驟然收緊，不過呼吸之間，這怨妖便連著一雙肉翅被絞得粉碎，腥臭的肉塊與糜爛的金丹一同落入河中，緩緩蕩開一圈圈血色波紋。

十五隔空攝回荊棘種，皺著眉頭看了一眼水面四分五裂的紅木門板，這下不能再走水路了，但自己如何能擺脫陸地上那群瘋魔的築基期怨妖？她心下煩躁，卻沒有時間多加思考，方才打鬥的功夫，神識警戒的範圍內，那剩餘幾股氣息更近了。

十五索性落地，潛入一片水汽濃厚的沼澤地，將鐵荊棘打入地下，提前做好埋伏，這群怪物不知長了什麽狗鼻子，一個比一個靈，躲都躲不掉，既然如此，與其在空中周旋耗盡自身靈力，還不如好好打一場，縱使不敵也能慷慨赴死……

呸，死什麽死，她還沒來得及收拾聞虛宗那個黎老道，還沒回雲水報平安，還沒……再去見普雨一面，怎麽能死在這妖魔叢生的沼澤地裏？

這麽想著，十五眸光陡然堅定起來，無論如何，她都要活著走出這個鬼地方！

很快，那幾只金丹怨妖就追了過來，修為最高的和十五一樣都是金丹中期，其餘幾個也有金丹初期，長得都無一例外的奇怪。

這幾只怨妖甫一見到立在沼澤中的十五，頓時兩眼放綠光，極速俯沖下來，蝠翼模樣的肉翅伸展開，“嗡嗡”的鼓風，一副半年沒吃過東西的餓狼模樣。十五神情凝重，目光一刻也不敢離開，等到這些怪物離地只有三人高時，才迅速閃身，同時催動早已埋伏在地下的荊棘刺，迎上怨妖……

伴隨著骨肉切開的聲音，怨妖們發出一陣陣尖嘯，十五心下一松，斂眉看去，只見鋒利的長刺將幾具腐屍般的妖身紮的血肉模糊，只有零星一兩只還在嚎叫著試圖掙脫，其餘的都沒了氣息，十五又仔細看了一遍，突然，她瞳孔放大，連心臟都漏跳了一拍，這怨妖的數目……不對！

幾乎是在她意識到不妥的同時，腐臭味自後方傳來，她再躲避，已然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銀白的骨爪洞穿肩胛，十五咬牙，催動地上的荊棘纏上身後的怨妖，卻被它靈活躲開，爪子也收了回去。

十五喉間湧出一股甜腥，又生生咽了下去，她顧不上肩上的傷口，立時回身查探偷襲自己的怨妖，那怪物似乎並不把十五放在眼裏，竟大大咧咧的站在十步開外之處，爪子上還滴著艷紅的鮮血，都被它口中長舌盡數舔去，甚至還津津有味的砸了咂嘴。

不知為何，十五忽然想起在雪緣寺的時候她想盡辦法竊取普雨血液的景況，彼時自己丟失記憶，性情大變，他竟也能容忍……

就在十五分神之時，幾只潛伏在周圍的怨妖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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