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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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流雲軒時,夜已經快漸漸蘇醒了。

香珠坐在外間打盹,一聽見門簾子響,立刻站了起來:“少夫人剛睡下。我點了些蘇合香,又把大夫開的安神藥丸給少夫人服了一顆。”

謝涵累得只能點點頭,眼皮都懶得動一下,躡手躡腳走到內間,香珠在後邊跟著。

興許是懸在心頭一直不落的大刀終於掉下來了,疲倦統統爆發了出來,喬萱睡得很熟。或是好或是壞,她都沒力氣再想了,已然如此,只能聽天由命了。

如果留不住這段情緣,自然是愁腸百結,可再壞的結果,也遠沒有那刀柄停在半空將落不落來得讓她煎熬。至少知道了自己困在哪種險境中,求人或是自救,心裏都能有個底,也不算是壞到極點的狀況。

即使在夢中,她的兩條黛眉仍是微微蹙起的。

謝涵伸手撫過她的臉頰,再握住她的手。

她不止如凝霜一般白凈,也如凝霜一般冰涼。

謝涵心疼地低聲問了一句:“她說什麽了嗎?”

香珠答:“這次少夫人倒是淡定多了,心裏雖怕,但是一直安慰自個兒呢,說世子爺一定會相處辦法來的。”

主仆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說話聲還不如外頭的蟬鳴來得響。

謝涵不自覺握緊了手,喬萱卻不領情,翻身換了個更舒服的睡姿。他不想打攪她休息,便輕輕挪到炕上盤腿坐下。

他朝身側一睇,見香珠還在候著,便垂首氣餒道:“其實我能做也很有限。”

“其實少夫人應該也明白這個道理。”香珠朝身後已經放下的床帳裏張望了一眼,見裏頭一片安靜,這才回過頭來放心地繼續說,“可是我總覺得,對妻子來說,很多時候,丈夫有心會比有能力來得更有安全感吧。”

這句話說得謝涵心裏不禁一動,是這樣嗎?

香珠是站在女人的角度說的,那應該有幾分可信,他心裏頓時不覺得那麽挫敗了。

謝國公的眼神現在回味起來,他都讀懂了。或許是因為他護的章法不對,太用力過頭了,反叫謝國公更為不滿,喬萱的處境會變得更難。

半晌沈默,香珠以為是自己的話說錯了,自稱也變得卑微了:“奴婢說的不對嗎?奴婢是覺得有心的,終有守得雲開的一日;無心的,總會走到陌路歧途的。”

很對,只要兩人心朝一處,就不會有過不去的難題。

謝涵擡頭,眼中陰雨盡數散開,笑了笑才道:“謝謝。”

香珠惶恐地一曲膝:“我哪兒擔得起呀,小家之言,世子爺不覺得汙了您的耳朵就是擡舉我了。”她又想起了什麽,往門外邊退邊說,“世子爺該歇了吧,我去……”

“不忙了,都這會兒了,睡也睡不踏實了,我就在這兒歪一會兒。”說完,他真的就倒頭闔上了眼。

香珠也不好再說了,拿了條薄被給蓋上,便吹燈出去了。

翌日清晨,城外寶雲寺,小沙彌正在庭院打掃。

樹葉在陽光中輕輕顫動,一層淡薄的水汽在空氣中飄過,蜻蜓低低劃過。

少了平日的香火鼎盛,偌大的佛寺內,只飄渺著一縷淡淡的煙。

紅杏跪在大殿裏,偷偷睜開眼,賊溜溜地張望一番,對著沈傲晴小聲嘀咕:“四下靜悄悄的,好奇怪。”

沈傲晴眉頭深鎖,卻依舊閉著眼跪得直直的,心中虔誠地默念著經文。

紅杏身材嬌小,又跪在她身後,就是把整個上身都抻過去,也瞧不見她是什麽反應,便不知有錯地繼續說著:“其實,我是想說呀,這個香客出手也忒大方了。喜歡清凈,多包幾間廂房就罷了,還把整個寺院都給包下了,他住得過來嗎?”

“佛祖跟前不得無禮。”沈傲晴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

紅杏撇撇嘴,見沈傲晴起身了,也跟著起來,上前扶住她。

兩人出了大殿,紅杏卻還在喋喋不休:“還有啊,既然有人包下了,住持怎麽又不信守諾言呢?按理不該放我們進來的呀,難不成出家人也會看眉眼高低,一見您是謝家的媳婦,就給破例了?那要是讓包下寺廟的香客知道了,可怎麽辦呀?”

沈傲晴掙開了她的手,面露不悅道:“你的話就是多,咱們不過是來燒個香,馬上就走的。你別跟我叨咕個沒完,牽三掛四地,不就是想叫我問問是哪一家的香客出手那麽大方嗎?我呀,對這些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紅杏不免失望,三步並兩步,趕緊追了上去:“二奶奶您慢點,我不問了還不行嗎?”

“傲晴。”不遠處,傳來熟悉又遙遠的聲音。

沈傲晴覺得應該是聽錯了,可又抵不過心中的好奇,轉頭望去,只見東邊的老槐樹下有個人影。

都說歲月如流水無情,會將永志不忘漸漸沖刷成過眼雲煙。然而,有一個人、一個身影,於她依舊是記憶猶新、盈盈在目。

往日的種種,此刻化成蛇蠍,噬血鉆心。

“是我啊傲晴,你別走,聽我說兩句話。”

來人便是沈傲晴從前的未婚夫婿,詹雲流。

紅杏自然認得他,揪著沈傲晴的衣角不知所措。

而再次聽到這個聲音,看到這個人,已然恍如隔世,不由讓沈傲晴眼眶一酸,淚珠一直打著轉。

雖然知道不能與他多談,也不想與他多談,可她就是邁不動步子。曾經魂牽夢繞的聲音,能再聽到是多大的驚喜。這個隨著時間的遠去,漸漸在睡夢中變得模糊不清的影子,想不到還會有一日闖入她的視線,如此真實。

詹雲流的眼中有著無數懊惱,想靠近又不敢僭越,只能隔著一些距離,道:“我知道我沒臉來見你,那天……我聽了爹娘的話,沒有赴約,我知道你等了我一夜。這些事情真的太突然,我沒有你想得那麽高尚,我需要時間來消化,我需要鼓起勇氣。世人的認知就是這樣的,即使是謝淳暗地設計,也需要由你來背負罵名,那麽我要是清義帶走你,也會有人對我、對我的家人……”

或許是愧疚至極,他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往事像一把斷過弦的琴,縱使琴弦能夠接回去,縱使依然記得每根琴弦的位置,可彈出絲弦之聲卻很難一絲不差了。

琴都有自己的脾氣,何況是人呢?

再多的解釋也都無用了,那一個轉念的猶豫,註定了年少的愛戀只能是隨風而散。

詹雲流也似乎感受到了異樣,眼前的沈傲晴再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滿腹詩書的靈動才女,她的眼神是空洞無物的。

但他只是看到了改變的結果,沒有看過改變的過程。他還想解釋,追了兩步,走到沈傲晴面前,如從前那樣親密而立。

沈傲晴卻守著禮數,往後退了三步。

詹雲流定定出神,直到見她要離開,才對著那淡漠的背影喊道:“你也替我想想,若我帶你走,會給我們兩家留下多大的話柄。我心疼你,可我也對父母、對家族有責任。”

沈傲晴停住,提著一絲絲勇氣,轉身朝他一彎腰:“那便請詹公子盡心守住這份責任,別再說下去了。往事種種,我皆已拋下,你沒有錯,誰都沒有錯。錯在我是女子,錯在——”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閉上眼,一滴熱淚徑直滾落,“自古女子不如男。”

彼此再不是從前的關系,即便詹雲流內心極有沖動把她抱進懷裏,也只能忍住:“我聽說你過得不好……”

沈傲晴冷冷一搖頭,問道:“所以你要如何呢?如今的我,好與不好,你都不能再做什麽了。一切還有轉機的時候,你選擇了退縮,到了這般田地,又來找我做什麽?到了這會兒,才決定要幫我?”

詹雲流忙解釋:“我不是退縮,我是……”

沈傲晴打斷了他:“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思考。那思考的結果是什麽?”

詹雲流忽然就不敢看著沈傲晴的眼,低聲回道:“我錯了,那時不該丟下你一個人,不該讓你不明不白地被糟蹋。”

沈傲晴心中冷笑,問:“所以,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是認為蕩婦比破鞋的名節聽上去會更好一些?”

詹雲流咬著嘴唇,紅著臉小聲低語:“你怎麽能……這樣說我,這樣說自己呢?”

“我怎麽會這樣說,我不想這樣說,可我不說,人家也不會說嗎?我不想對任何人抱有愛或恨。人沒有感情,才不會難過。你不要再來見我了,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說罷,沈傲晴再無留戀地轉身離開了。

或許他對她還有情,或許他真的不是個負心人,只是欠缺行動力,或許他真的只是單純地需要更多的思索空間。可她等不了,也等不到了。

想起從前許下的緣定三生,也不知來世能不能應驗。現在想來,似乎那個諾言也是許錯了的,三生有緣不如一生相守。

她的心像煙、像霧,慢慢變淡變薄,好似再也不能跳動了。

沈傲晴聽見身後還有在喊著:“傲晴,我彌補你,我拿我的一生彌補,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我守著你……”

這個人她愛過的,或者說仍然餘情難了。但是他們兩人永遠都無法並行了,他的顧慮是對的。如果那時私奔,沈傲晴無法篤定自己可以拋下孤獨的老父親一人去承擔流言蜚語,甚至因她的出格之舉而斷送仕途、斷送家族名聲。

原來,那時就有了結局的,只是她看不清現實,糊裏糊塗想出私奔這種下下之策,平白又給兩人心上添了一道疤。

走出檻外,沈傲晴整個人都倒在了紅杏身上,紅杏艱難地扶著她上了馬車。

寺中,漏窗前竹影斜斜,那個紅杏口中出手大方的香客緩緩走了出來。

“嘖嘖,到底是千年古剎呀,氣派恢宏,就是隔得太遠了,我可是半句話沒聽清啊。”錢氏擡手拂過耳畔鬢發,轉身問道,“聽說習武之人耳力都不錯,世子爺,您聽清了嗎?”

其實詹雲流入京也有好些天了,他是為了家中的事業而來的。

錢氏最先打聽到這個,抱著不妨一鬧的心態故意放了些沈傲晴的消息給他,誰想他倒真是個有情有義的,聽說她過得不好,一直想法子非要見上她一面。

錢氏是真慶幸自己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正好在這當口,邀謝涵來看這樣一出戲,大概天也不急著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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