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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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萱被引到朱雀堂偏廳的時候,沈傲晴已經先一步到了,並未坐下,而是俯首站著聽錢氏訓話。

錢氏顯然罵到興頭上了,就連喬萱福身請安,她也不過是潦草地斜睇一眼,轉過眼又開始斥責:“老二媳婦,國公爺怎樣交代的?淳兒貪杯你要規勸才是。可你呢?除了鬧,還幹過別的沒有?”

沈傲晴那軟棉花的性子自然不會反駁一句,喬萱心裏還憋著火,凝目註視著那張猙獰到讓她作嘔的臉,借著二房的事過了過嘴癮:“怎麽不說她還挨了打呢,母親不該去說說二爺嗎?弟妹再怎麽不對,他也不能動手,不知是誰教出來的,傳出去父親的臉往哪兒擱?”

錢氏森然挑高眉目,將手中的茶蓋重重扣回茶杯上,濺了一桌的水漬,怒問:“有你什麽事?”

眾人包括喬萱都被嚇得一機靈,偏廳的氣氛一下凝結起來了,錢氏擡起手,杜嬤嬤替她擦了擦,又摘掉了落在衣袖上的幾片茶葉。

錢氏冷冷白一眼喬萱,語氣比方才更重了幾分:“你自己要跳出來的,那我就先說說你。你又像個什麽樣子,把家裏當菜市口呢?一副市井潑婦的樣子,上不得高臺盤,這要叫舅老爺知道了,指不定怎麽找咱家討公道呢!”她抄起茶杯往兩個媳婦身前扔去,隨著咣當一聲響,零星僅剩的一點點茶水倒在地上,在喬萱和沈傲晴中間劃出一道水印,“一個個看著都齊整,卻都沒長腦子,別在我跟前礙眼,統統滾回去!”

沈傲晴翕了翕雙唇,深深一蹲,剛想說什麽,喬萱搶先微一欠身,道:“是,不打擾母親歇息了。”說罷,她拉起沈傲晴就往外頭走。

兩人走到外頭,沈傲晴才道:“多謝大嫂,下回您真的不用管我。”

喬萱嘴還未張開,身邊就空了,她沒好氣地朝那身影一瞟,打著自己的嘴巴道:“就你多嘴,瞧瞧這家裏,哪個不規矩、哪個不聰明、哪個又沈不住氣?人家都是菩薩心腸,就我是爛心、爛肺、爛腸。別人的事管了不落好,自己的事又都管不住。”她憤憤啐了一口,“我最沒用,幹脆一脖子吊死,去求閻王來生別再叫我做女人了。”

“少夫人別說了,咱們回屋呆著去不好嗎?”春荷扯著她的衣袖勸道。

喬萱氣惱地甩開,瞪大了眼反問:“你覺得回屋就好了?”

杜嬤嬤在窗臺前,看著人都走了才返回偏廳。此時,地上的碎片已經收拾掉了。

“少夫人可不好纏,才剛去外院鬧過呢。按說男人都是越攔著越饞,可我就怕世子對名譽更看重,加上表姑娘和竹香的資質……”杜嬤嬤看著錢氏緊蹙的眉眼,話鋒變得圓潤,“好是還好,就是不足以能叫人魂牽夢縈。”

錢氏頷首:“知道了,這兩日太倉促,拖久了又不好,就定在喬家辦滿月酒的那日吧。”

陽光越來越烈,屋檐下的小冰柱濕淋淋地閃耀著光芒,一根根地斷裂,摔在地上破碎的小冰渣如琉璃般透亮。還有一兩根最結實的冰淩掛在上頭,底端的冰都化開了,水滴一點點打著石板,水漏聲夾雜在其中,一聲高一聲低,一時急一時慢。

謝淳坐在窗臺前,腦袋就像是裝滿了酒的甕,滴答聲一落,錯覺是誰在敲他的頭,腦中嗡嗡作響,就連眼前的桌椅都開始微微輕旋。

謝沛坐在他對面,替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洩下來的急促聲吵得他差點側身嘔吐。謝沛餘光一瞄,開口道:“二哥也該改一改喝酒的毛病了。”

謝淳訕訕一笑,他這個二哥的身份真是丁點用處都沒有,大哥要訓他,三弟也要說他,就連四妹也越來越愛數落他了。

他雙手接過茶碗,說:“勞三弟記掛,官場上應酬總是難免的。”

“二哥真……”謝沛似有些讀懂他眼裏的自卑,語氣變得猶豫,“真該想想將來,若日後有了孩子再這樣可不好。”他原是想說真有心在為官之道上才好,想了想這話又太犀利,便改了口風。

謝淳神色微斂,這話一說,的確讓他心頭起了漣漪。

將來、孩子,多麽令人期盼的字眼。他希望這不僅僅是四個冷冰冰的字,而是觸手可及的現實。他想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沒有錢氏的幹預,沒有謝涵的陰影。如果有一個空間可以只由他的意願去生活,也許他心裏那些壓抑不住的焦躁會變得和緩一些。

即使是宿醉以後,謝淳腦中依舊很清醒,他還是能認清,幻想是美好的,可這樣的日子不會到來。他錯過了上進的年紀、改錯的機會,如今的他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自由於他興許是毒酒,一杯就致命。

但是孩子,這是可以有的,他會有的,為了想象中這個八字都沒有一撇的小生命,他倒是願意狠狠心與從前渾渾噩噩的日子告別。

聽聞謝沛在裏頭,沈傲晴入內招呼了一聲,語氣淡淡、神情冷冷,僅出於維持表面的禮儀而露面。

謝淳偷偷瞧了瞧她的衣袖,長得蓋過她半個手掌,他的眼神這才微緩,似是放下了懸起的心。

謝沛將兩人的表現都看在眼裏,一個是心已死什麽都不在乎,一個則是在乎面子多過妻子的身體。謝淳會成這樣的人,都是錢氏縱容的,而錢氏是他的生母,他不該多言。

謝沛心裏酸酸的,勉強笑道:“我托大哥找了一些經書,二嫂若喜歡可以去我書房挑幾本。”

沈傲晴抿唇卻不笑,微頷首,這個小動作做起來也叫她吃力得很。

覺得坐著無趣,謝沛告辭離開。

婆子擡著謝沛往回走,遇上難得不坐車的喬萱。

她凝霜般的肌膚就像是高高掛在枝頭的白雪,白凈又明亮。鼻頭一圈紅暈,她像是在生氣,呼呼的白氣噴得她的面貌都有些模糊。

謝沛讓婆子們停下來,笑著招呼:“大嫂今兒怎麽走著回去了?”

喬萱勉強應承道:“天氣好,閑著也是沒事兒做,就想走走。”

“也是。”謝沛笑意更深了些,“大哥給我找了好些打發時間的書,大嫂要是覺得無趣,可以去我那兒挑兩本。”

喬萱一聽他提謝涵,口氣就好不起來:“多謝三爺好意了,我會的。也是,像我這樣登不上臺面的人,再不看些書學些道理,怕是往後連院門都不該出了。”

“大……”謝沛擡著手,一臉不解地望著她氣哄哄走遠的背影,心裏不免委屈。

錦香搖頭道:“我說三爺,咱們家這兩位奶奶的脾氣,一個火爆一個冰涼,我看咱們能不搭茬就不搭茬。您高高興興熱臉伸過去,哪個又給您好臉色看了。”

謝沛甕聲甕氣地哼了哼,也不是答應也不是否定。

他癱在椅子上仰頭望天,天很藍,深沈又寧靜,灰白的雲彩從樹梢後頭慢慢湧起,遮蔽了明藍的天空一角,一陣北風呼呼刮過,又將它們逐一打散。

過了新年,他都十七了。從前的他也是對新年滿心期盼的,總覺得自己長了一歲之後,生活能有什麽天翻地覆的變化,如今大了,不免灰心,他漸漸知道了新年不過是有許多規矩要守、許多事要做的日子,本質上與尋常的每一日都是一樣的。年齡上的變化,並不會給他的生活帶來任何新的希望。

這樣的天空由藍到灰到黑,由晴轉陰又雨再雪,他整整看了十七年了。他渴望和更多的人說話,哪怕是說一些他不感興趣甚至不愛聽的話都好,他不想睜開眼只有嬤嬤丫鬟問他身子好不好累不累,他不想每日只與湯藥作伴。

他想做的事很小很少,就是和別人說說話而已,但這樣的心願想圓起來竟也很難。

月底,謝國公結束了公務回來。

雖說走之前也知道喬萱鬧別扭,不過當他得知謝涵一氣之下搬去外院住時,還是大為不滿。他有些後悔對長子的婚事全然不管不顧是不是做錯了,雖說喬家有恩於謝家,但這房媳婦真的不是個大度賢良的,將來恐怕難當主母重任。

沈傲晴倒是不錯,偏偏謝淳不爭氣。

謝沛就不說了,一輩子也只能這樣了。

謝冰還算看得過,不過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

謝國公捋著胡子,望著跟前的一眾兒女,斜眼一瞥錢氏,搖頭不悅。

他留下謝涵叮囑了兩句,男人三妻四妾無可厚非,但也不能沈迷於此,更要緊的是,錢蘭蘭不行,傳出去難聽。

謝涵倒是饒有興致地問:“您也有對我如此關心的時候?真是難得。”

謝國公對他這陰陽怪氣的語調煞是不滿,又不想整日和兒子臉紅脖子粗的,忍著怒氣才說:“你要實在不喜歡你那媳婦。”他指尖搭著茶幾,低頭一思量,眼神陰郁道,“不成,眼下不成,你就忍著些吧,將來再挑個好的……不,還是這樣好些,往後再從長計議。”

幾句話顛三倒四反反覆覆,聽得謝涵一頭霧水,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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