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裏的事傳到別院，最心焦的必然是謝冰。

她央著喬萱一道上街去清靈齋給沈傲晴買文房四寶，借以討好。

喬萱笑她，沒有婆婆的命，非操婆婆的心。

清靈齋的掌櫃姓柳，是個奇女子，從前是黎將軍的下堂妻。被休離後，卻沒有過得如同其他女子那般期期艾艾，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倒成了一個傳奇人物。

坐在馬車裏也是無聊，喬萱打聽起了柳掌櫃的事：“冰兒，我只知道這家的女掌櫃是被休離的，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麽緣故，你聽說過原委嗎？”

謝冰有些猶豫地答：“我平日出門少，也不大肯定，偶爾聽人說過一些。黎將軍從前就是個普通布衣，柳掌櫃家裏雖世代讀書，卻也清貧。夫妻倆日子過得艱難，後來黎將軍為了家計去參了軍，一路坦途出人頭地。”

喬萱心裏有些了然，似乎猜出個大致，不由感慨：“那就該夫妻和樂，兒女繞膝才是。”

謝冰搖搖頭接道：“可官吏升遷雖說是能力為重，但朝中又不缺能人，若是兩個考評同樣優秀的自然會選背靠大樹的那一個。”

“黎將軍便是受挫了幾回，心中起了怨懟。正巧這時一個達官貴人，或是那達官貴人家的小姐瞧上他了，他便想盡辦法丟開了發妻原配。”喬萱搶道。

謝冰豎起大拇指，不由佩服：“大嫂真聰明。”

喬萱燦然一笑，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她擺擺手又說：“挺俗套的故事，戲文裏不都是這調調嗎？只是不得不服這柳掌櫃的人品，竟沒有對鏡自憐，也沒有順從改嫁，反而過著自己的小日子。不管人家怎麽褒貶，總算她也是尋了一條新出路。”

謝冰也同意：“要不怎麽說是奇女子呢。”

喬萱轉念想到自己又不由一身的冷汗。

柳掌櫃是書香門第出來的，聽說還是飽讀詩書，都不免會因娘家無勢而遭夫家厭棄。

那她呢，豈不比這柳掌櫃更糟？

喬萱同謝冰回府那日，沈傲晴也算是露了臉的，打扮得清清淡淡，見了個禮就走。

謝冰這些日子沒少閑著，除了買禮物，還做了玫瑰香蜜又繡了幾方錦帕，偏偏這位二嫂子來去匆匆，沒機會拿給她。

喬萱嘆了口氣說：“好歹人家沒躲著不肯見你，日子久了，這話總能說開的。”

這邊謝冰還沒答話，朱雀堂那頭就來人喚了她去。

等那傳話的人走了，喬萱哼了哼道：“也不知是不是屬蜈蚣的，天天拘著你鞋襪荷包，繡起來也沒個頭，虧你本事大，這麽些年居然受得住。”

謝冰撇撇嘴，涼風一起，就該納厚底的鞋子了。還有冬天的手籠，錢氏向來考究，什麽衣裳配什麽手籠，顏色得襯得上才行。

對這事，謝國公倒也沒說過什麽，一來孝順嫡母是應當的，而來女兒家的繡活好，將來嫁了人也叫婆家看高些。唯有持家理事這一條，錢氏總賴著謝冰年紀小這個由頭，從不搭手教她。

喬萱送人出了院子，倚在門上發楞。她覺得自己倒不是像書中寫的那樣，成了深宅裏的金絲雀，她分明是個金蛐蛐，不是睡覺就是鬥，仿佛只有同婆母鬥法這一件正經事可做。

謝冰一走，她跟前除了幾個丫鬟嬤嬤就沒個說話的人了。悶極了的時候倒是真盼著錢氏出些幺蛾子的，否則她的日子過得，跟活死人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大嫂。”

她擡腳正想往回走時，又被叫住了。

轉頭見跟上來的人是沈傲晴，喬萱下意識往後挪了一小步。

這家裏頭的人，除了謝冰各個都比她大。她背著人家的時候，二弟、三弟、弟妹地叫得可得意了，真要當著面，喬萱還是有些臉皮薄，頗受不起人家這份恭敬，面露赧色：“弟……弟妹。”

她與沈傲晴相處不多，少有的幾次照面，見這人都是一副清風傲骨的模樣。喬萱可不大喜歡這樣的人，一股子書卷氣，說起話來，好似句句都要點化凡俗一般。有謝冰一個不谙世事、淳良天真的小姑子就夠了，可別再來個悲天憫人的妯娌，否則更顯得喬萱品性頑劣。想想往後，她更覺無趣。

沈傲晴哪知道她在想這些，綻開難得一見的笑意，說道：“一人悶在屋裏沒事兒做，去母親那兒又覺著拘謹。至於別的屋裏……”她往前探了一步，蹙著眉，彎唇的角度透著勉強，“別的人我都不熟稔，想了想還是來找大嫂閑聊最自在。”

合著方才是忌諱謝冰在場才避開的。

以喬萱的立場，就算不想同她無話不談，倒也是沒必要交惡，便客氣地聊了幾句。香珠過來給她加了見緞面的披肩，妯娌兩人一道去了花園閑逛。

行至曲廊，紅杏絆著流雲軒的丫鬟，落下她們二人幾丈遠。

沈傲晴這人看起來斯文派頭十足，說話倒是不藏著掖著：“我知道有些話，府裏也只有請大嫂去傳才不至於曲解了我的意思。大哥想讓我見的人聽的話，我俱見了，也聽明白了。都是命，半點不由我。可我無論如何也是做不到若無其事的，如無必要，不相見不相親，別叫我平白總是想起那些往事。她能給我的彌補，我想要的生活，應該就是這樣了。”

陽光一照，她的雙頰泛著象牙白，一雙漆黑到深不見底的大眼睛有些突。眼底的烏青雖散了，可她原先飽滿的鵝蛋臉也徹底沒了圓潤，挺直的鼻子下面，是淡水色的小口，一張一合間語氣柔而哀。

喬萱忽然想起，沈傲晴在老家曾有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雖知道兩人的結局令人唏噓，可期間的種種纏繞倒是無從而知。

她會不會還想著那份情呢？應該會的吧，畢竟是曾認定了要嫁的人。就像喬萱聽多了謝沛的名字，初來時也是無所適從。未謀過面的盲婚啞嫁都會覺得別扭，就更不要說像沈傲晴這樣心中藏著往事的人了。

話本還真是能騙人，要叫說書先生來引這段故事，必是郎有情妾有意，面對磨難皆是心志不變，卷了包袱浪跡天涯。多年後郎君功成名就，一對鶼鰈情深的璧人兒百世稱頌。

果然人月兩圓的故事只能聽一聽，要想見一見可比登天都難。

這麽想著，喬萱心裏也難受了起來：“弟妹明事理，世子爺自然放心。”她垂手凝思了一會兒，許是沒有底氣，甕聲甕氣地道，“放得下是好的開端，往後更要看得開，從前的對對錯錯若不能付之一笑，也該淡忘些。你看這宅子裏空空蕩蕩的，有時靜得連風聲都沒有。你還說什麽不想見不想聽的，往後的日子要怎麽過下去呢？”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道理都是說起來明白做起來難。大嫂是好心，這話我收下了，也請大嫂多多體諒。”沈傲晴眼睛發酸，勉強撐開一個笑容。

女人最該明白女人，她如今沒什麽可求的，唯有一份奢念，希望日子過得平淡如水。對於謝冰呢，不免俗地多少有一點恨。就算謝淳是她親哥哥，也斷沒有叫他隨意進出閨房，支取物件的道理。她管教下人有疏忽，性子柔得沒有半點棱角與鋒芒，害了無辜之人葬送一生。

可恨再多也回不到從前了，沈傲晴自覺做不到朝前看，只能讓自己試著超然些，不想前塵，不貪來日，就這樣糊裏糊塗地熬著，也許一生也很匆匆，不待人消磨時光也就這樣溜走了。

喬萱略點頭，一絲涼一絲暖襲得她心頭怪不是滋味的。

涼的是，好好一個人，眼看著就心老了人廢了，眸光如死水一般；暖的是，她沒有讓仇恨占據上風。謝家不能再出一個錢氏了，真要再出一個，別說謝冰，喬萱也是扛不住了。

這樣想來，喬萱何其幸運，也是不堪細究原委的一場婚事，可是她心裏沒有遺憾沒有魂牽夢縈，遇到的人又可稱得上淳良。

原來婚嫁之於女人，是如此艱難的事，無可選無可退。難怪誰都要拜一拜月老，他老人家手頭的線若是沒牽好，漫漫一生何其難熬。

曲廊盡頭連著寒雪居，沈傲晴告辭回了院子。

喬萱走得雙腳發酸，坐到美人靠上歇息。

後頭的一行丫鬟魚貫而來，春荷走在最前頭，看見喬萱正彎腰捶腿，忙跑上去蹲下來給她捏了捏腿肚子。她擡頭望著沈傲晴的背影，小聲問道：“二奶奶找少夫人說了什麽話？”

“她是得道升仙了！”喬萱見春荷一臉的不解，搖頭冷笑，“二奶奶參禪去了。”

春荷撇嘴答：“少夫人又說笑，欺負我聽不懂。”

喬萱自己也不過是認得些字罷了，她身邊跟著的丫鬟再伶俐也不大懂這些啞謎，便沒再就著這事兒說下去。

香珠叫了人擡了軟轎來，才要上去稟，遠處有個聲音飄來：“大表嫂，大表嫂……”

喬萱聽這稱呼也知道是誰，四下尋了尋，六角洞窗的另一邊探出個腦袋來。

錢蘭蘭一臉堆笑，問她：“大表嫂在看什麽景？”

喬萱最煩別人沒話找話了，何況又是她不喜歡的人，心說腦袋上那兩個窟窿眼又是擺著玩兒的，她看到的什麽景錢蘭蘭不都看得到嘛，非要問。

“那邊的疊石好看。”喬萱信手一指，理了理裙角，打算搶在錢蘭蘭前頭快些離開。

可這錢蘭蘭腳步快，說話間人就站在她跟前了，嘴上也沒閑著，倒豆子一般像是有說不完的話：“我在這兒埋了一小缸子露水，今兒取出來打算煮茶喝。大表嫂愛喝玉露茶嗎？聽說玉露茶有講究的，集了露水在地裏埋上三天，收了天地靈氣再拿來煮，這樣才最好喝。”

喬萱見她言語動作皆很做作，不屑道：“附庸風雅我可不會。”

錢蘭蘭捂嘴笑得輕佻，喬萱眸中亮了亮，停下步子問她：“池子裏的荷葉都敗得接不住露水了，表姑娘又是從哪處取的？”

“園中各處都取一些，葉子上、花瓣上。”

喬萱一臉認同：“也是，芝麻綠豆大的水珠，滿院子跑下來還不見得能集到多少。”她伸手朝樹間花叢畫了個大大一比劃，問道，“表姑娘見過貓嗎？特別是夜間的野貓，上天入地哪兒都能躥的那種。”

錢蘭蘭打量著她的眼神，聽著話鋒好似不對，斂了笑意露出心中生了幾分怯出來。

喬萱抿唇笑著，點著翠屏手裏捧著的小缸子道：“愁什麽呀，我又沒說你收露水的葉子花瓣都被野貓踩過。別那麽悲觀，興許只是撒了一泡……”

錢蘭蘭聽懂了她的意思，瞪圓了眼臉色立馬鐵青。這念頭越是轉悠，越是覺著是有那麽些道理，忙捂著胸口一陣幹嘔，好像胸口被塞進了大團發黴的棉花，胃裏還一陣一陣地翻著惡心，透不過氣又吐不出來。

竹香神色也是一凝，低頭想，錢蘭蘭也太嘴碎了，什麽事都往外抖落，難怪喬萱要教訓她。

“表姑娘不舒服，快叫人來瞧瞧。”喬萱遮了口鼻，一臉嫌棄地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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