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茫茫人來去，孤帆獨影只。

程山榆這些年，總有這種感覺。就像善打魚的漁夫在茫茫大海上，生存容易，卻太過孤獨。

她已經二十六了，二十六歲，是個很大的年紀了。她嫁進來十年，就當了十年的家。她性子要強，別人暗地裏說她潑辣，她也當讚美受了。這個家，外面一團錦繡，內裏腐朽不堪，強撐這些年，不過茍延殘喘。靠著地裏的收成，怎麽維持得住這番榮華富貴。帝王榮寵，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現如今，除了慣例的賞賜，早已沒有別的進項。她在外假托名義開鋪子，勉強維持這一切。只是家裏也沒人理解。她對老祖宗說要儉省下來，老祖宗一聽，就拉下個臉。她當這個家，沒人歡喜，都恨不得她什麽時候就倒了。

人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個爛泥丈夫，就過著爛泥日子。她嫁給宋秦這些年，初初也歡喜過幾年，可惜也就幾年，宋秦是個混不吝的，好顏色，不知分寸。

可近日他倒收斂了，她以為他是浪子回頭，卻不想只是又有了個新目標。他悄悄對老祖宗說他要休了程山榆另娶，老祖宗說，要納妾納妾便是，何必非要休了程山榆。他說若不休了程山榆，謝家燕進來，必被欺負死。程山榆聽了，也就笑一笑。

這事也就不明不白地過去了。後來，她勞心勞力太多，忽然病倒。大夫說，是積勞成疾，要好生調養。宋秦借機把那謝家燕接進府裏。沒過幾天，滿府誰不知道新進府的謝小姐是個孤幼可憐的，身世淒慘，父母雙亡，心地又善良，對人都是極和善的，不像程山榆，滿身鉆進錢眼裏，潑賴蠻橫。這些話，她聽的還少嗎，只不當回事罷了，他人言語，能不能傷人，全看自己。

後來發生的事，才是真的擊垮了她。她這麽大年紀，才得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兒子好好的，竟忽然被人慫恿了去鬥棋，鬥贏了卻被那對家的地痞不慎打死了，那地痞倒是押官府判了斬首，可她失去的兒子，誰能還回來。她本就病著，聽了這消息，精神恍惚，日夜茶飯不思，只恨不得死了。等她回轉神來，要好好護著她女兒時，她女兒已經在跟著宋秦和謝家燕出去看花燈的時候走失了。她聽到這消息，徹底懷疑上了謝家燕。只是她初還不多說什麽，只求老祖宗和宋秦多派些人手去尋，她拖著病體，跟著人一起去外面找。那幾天，天低沈沈陰雲滿布，她費力張開疲憊的眼睛，四處尋找。可是，到底沒找到。她於是也就真的垮了。

這世上，哪還有值得她惦念的人？

她問宋秦，若是謝家燕做的，他會如何。他說，謝家燕心地善良，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況且，謝家燕柔弱可憐，哪裏有能力做出這些事。

她了無遺憾，就這麽任自己一日日死去。

她將死的時候，京中一片大雪。那日她回光返照，忽然就想去兒子和女兒一直喜歡的雁山上看看，在那裏，還能一枕黃粱，看到兩人在草地上嬉鬧的影子。她誰也沒有告訴，一個人撐著，竟撐到了山上。那裏，一草一木，似乎還殘留著他們的幻影，她一擡頭，他們就在身邊。

恍惚間，她看到一個和尚，衣袂輕忽，緩緩走來。她想，難道地獄無常，都變成和尚了嗎？

她睜開雙眼，天與地都成了一片汪洋。

遠處隱隱約約有個人過來，再近一些，能看清是個和尚，只是他坐的船，竟是半瓢葫蘆。那葫蘆大圓肚子，上半截小小的，那和尚就坐在大圓肚子裏。程山榆說，“和尚，你是來渡我的嗎？”那和尚搖了搖頭說，“我渡不了你，只有你才能渡你”。她苦笑地問，“我如何渡我自己？”那和尚指指她腳下說，“你自己有船，如何渡不得自己”。她低頭一看，原來自己腳下，踩著一片寬大的葉子，那葉子極寬大，仿佛能容納許多人。

那和尚又問，“你為何在這裏”。她回道，“我被人拋下了，淪落到這裏。我的孩子都死了，我孤單一人，何必活在這世上。”那和尚奇道，“你說你孤單一人，那你身後那個，不是你親人嗎。”她往後一看，遠遠地，她的孩子，抓著葉子的邊緣，在水中漂著，眼裏包著淚，委屈地看著她。她憂心不已，急忙向那邊跑去。

現在她嫌這葉子太大了。她仿佛永遠也跑不過去。那和尚說，“你要救你孩子，就先醒一醒吧。”

她猛地睜開了雙眼。自己已經躺在一張粗糙的木床上。眼前站著一個和尚，她還記得夢中的和尚和夢中的情景，那和尚就是眼前這位。她焦急地說，“我要救我孩子。”那和尚說，“你現在太虛弱了，你連自己都救不活。”她一聽這話，眼淚滾落在枕邊，一串一串，仿佛不能止歇。和尚忙說，“善哉善哉，貧僧話還沒有說完，施主切忌大喜大怒。”她聽出了話裏的轉機，連忙殷切地看著他。和尚說，“我偶然得了一項本事，叫做回夢，可以幫人養魂，我會在回夢中護著你，你敢不敢信我。”

當然敢。

計丞是個不齋戒的和尚。他有一項不能見人的本事，他不曾對外說過，於是誰也不知道。這項本事，他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回夢。

顧名思義，對於做夢人來說，回夢可以讓人回到最想回到的過去。只是畢竟是夢，會有許多虛幻的部分。而對計丞來說，回夢，其實是借道，借他人夢境，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過去，並且能躲開這世界的法則。他一直知道，自己總是會忘記一些很重要的東西，這些忘記，與這世界的某些“規則”有關。

他平時就掛靠在雁山廟裏，每日混吃混喝，饞了時，便穿上袈裟，出去騙，不，化緣打打牙祭。無所為，無所畏，無所謂。

這次他下山碰到程山榆時，她一副將死的模樣在山道上走著，計丞還沒走到，她就倒下了。他雖是個掛名和尚，可人倒在眼前，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對和尚來說，不救人命基本也就別敢自稱和尚了。

而在救她回來之後，他發現，她是極合適的建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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