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丞是個皇帝。

皇帝這個職位，不是想當就能當的，當然，也不是不想當就能不當的。先帝建朝不過幾十年，當年計丞和他一起南征北戰，其實十分暢快，後來朝代初建，計丞便歸隱了，畢竟亂世容易稱兄道弟，盛世卻難同享權勢。當年雖然義兄義弟地叫著，可自古伴君如伴虎，做兄弟和做皇帝的兄弟，畢竟是不一樣的。只不過他的這個義兄，身世真心可憐，自小無父無母，十幾歲了，還在街上討生活，有上頓沒下頓。好不容易當了皇帝，生了個兒子，卻是殘疾的。底下人心浮動，他七拐八彎摸不著的親戚跑來認叔叔，眼睛瞄著他的寶座，也是打量別人都是傻子。計丞這義兄，性子也剛，幹脆找到計丞的子嗣，說當年說好與計丞共享天下，他的子孫當不了，計丞的子孫也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當然，這個所謂計丞的子嗣，就是老不死的計丞本人。他雖然年紀頗大，可惜老不了，也死不了。但被人家逮到，他怎麽敢說自己是計丞本尊，那不是要被人當老妖怪降了。只好假說是計丞的兒子。

他這個義兄，也是賊精賊精的，老得都快癡呆了，楞是拉著計丞不放，要他繼承皇位。臨死臨了，才賊兮兮地說，他知道計蕭就是計丞，也知道計丞不喜歡當皇帝，等他兒子生了孫子，就可以把皇位傳給他孫子。計丞心想，說的容易，叫你兒子快生啊，等他生了，孩子長大又得等個十幾年。幾十年計丞容貌沒一點變化，是個人都要起疑了。他對著義兄說，我頂多撐二十年。他義兄就傻兮兮，心滿意足地駕崩了。

於是他開始了頂著計蕭的假名當皇帝的日子。

當皇帝，說無聊也無聊，每天都是一堆奏折，說有趣，也有趣，天下奇聞逸事，他總能碰到。沒見話本裏，十個有九個，是皇帝一道聖旨解決的，皆大歡喜，皇帝聖明。

他有個皇妹，是義兄的女兒，剛到了適婚年紀。論理來說，嫁給計丞，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臨終談心的時候，他也對義兄說了，自己是不能有後代的，若真心疼女兒，就不要拉她進火坑了。計丞身上有什麽奇怪的地方，這義兄都不覺得奇怪，而且先帝有種猛獸般的直覺，他知道計丞說的是真的。所以，義兄疼愛的女兒，他也愛屋及烏，真心疼愛，想為她找個好姻緣。計丞自己不能有兒女，把兄弟的女兒，幾乎當了親生女兒般，千嬌萬寵。

當然，兄弟的兒子，他也不可能去打壓，他雖不能當皇帝，好歹封了個王爺，可以參與朝政。

亂世打出來的朝代，總是要平定個許多年的。或者說，盛世局面，其實就是，大體上看的過去，面上不怎麽亂，就好叫盛世了。大亂沒有，小亂不斷，是各朝各代的真實處境，每個朝代，都是裹挾著這些大大小小的動亂，顛簸前行。等到大的動亂來到，一個朝代，也該顛覆了。

如今計丞這個王朝，恰有一些不大不小的亂子。其中冒出頭的，就是匪亂。先帝建朝，名聲不怎麽好聽，是混不下去，占山為匪打出來的王朝。當然登基之後，還是想了很多名頭遮掩。可是架不住時間太短，許多人都記得住。他打天下的時候，這些匪頭假裝俯首稱臣，等到朝代建起，除了幾個傻不楞登的跟著一起邀功請賞外，其他人都窩回老巢，在自己大本營。那些一起進京的好辦，隨便封個虛名，賞些銀兩便打發了。可那些不出窩的，在自己老巢，名頭又好，說是代天子守，官兵要打，亮出當年先帝的信物，官兵也不好打。這些信物，很多確實是當年先帝借道或者想聯合的時候送的。當皇帝，要別人守仁義禮智信，自己卻不能守，先帝重義，看不出來禍端，留下個大爛攤子，等後人收拾。

朝代這個東西，第一代遮掩遮掩，過個三代，建朝時那些不好的名聲就洗得幹凈了，面上諱莫如深，說一聲不敬先帝，就能治個大罪名，狠一點的，殺人頭點地。有些東西，第一代不好處理，可後代，卻沒什麽顧忌。

要處理這些亂象，最需能臣，所以這一次開科舉，計丞很上心。順便，若自己妹子有什麽中意的人，也可以順便點駙馬。

說到底，計丞頂多是個不太平常的普通人，他不是什麽驚才絕艷之人，不過多一些見識。冷眼旁觀看得懂，這匪亂再不處理，可釀覆朝之危。可若真要下手處理，卻需借助能人。他初登朝，人皆不識，當初一起打仗的，很多人都比先帝早走了，留下的，也老得不中用，所以朝堂之上大半的人，他竟用不動。他要用自己人，只能靠摘新人，收自己勢力。

這次科舉，他不單看文章，也私底下去那些文人學士備考聚會的地方查訪，有幾個人，他就很中意。其中出頭的，就是一個叫蕭剪楓的。這蕭剪楓文貌品識自不必說，就是背景貧寒了些，而且不大和人來往。來聚會之所，人家都是交朋結友，他倒是真心實意，與人分享讀書心得。到最後，他在文人圈子裏，倒有些人欣賞，也不會得罪什麽人。計丞覺得，這人可以用。至於能否堪大用，還要官場考驗一段時間。

計丞對這次科舉，也頗為期待。

殿試時，那蕭剪楓果然在列，文章是頭一個。錦繡其綴，實才熠熠。計丞最怕通篇花團富貴辭藻華麗，倒把本身見識給掩蓋了。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此刻坐在殿中最後面叫祁歸鴻的便是。皇帝巡考，有的人壓力太大，直接便暈了，計丞只好讓人把他帶下去。有些人見這陣勢，更緊張了。不過幸好，這蕭剪楓，倒不受什麽影響。

殿試過後，蕭剪楓果然稱狀元。只是計丞看這些人的卷子時，計丞的小皇妹也來了，她平日也勤讀書，有些見識，一起品評文章，倒也使得。只是她看過之後，甚不滿地說，這第二名的文章比第一名的好看多了，怎麽名次反而不如。計丞一看，這第二名正是祁歸鴻的卷子。殿考時，他似乎也知道之前的文章太花哨，沒落得什麽好名次，所以刻意減了許多浮躁詞綴。只是說到底，點綴文章是他天賦，八分的見識，他點綴一番，倒像有十二分，只是細品幾回，便咂摸透了。蕭剪楓的文章也好看，辭藻為輔，真才卓識，值得細品。只是對十幾歲的小姑娘來說，遠不如祁歸鴻這樣的好看。

計丞與她論，兩個人互相爭不過誰，她便說，除非再讓她出幾道題，再考這幾人一遍，她才能心服口服。計丞哪能任她胡鬧，名次是眾考官和計丞親定的，他再寵她，也不會讓她改了。她便又出主意，說要從他們中選個駙馬，借機考他們文章。皇妹都退了一步，計丞不好再駁回，再拒絕，她恐怕真要氣了。

所幸她這一妥協，傳臚大典她便沒來鬧性子，聽小宮女說是在自己書房裏琢磨考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