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其他三個人十分有眼力見地溜了, 剩下畫水和沈放兩個人單獨相處。

初秋夜風涼涼，寢室外邊的馬路兩旁路燈與樟樹參差交錯，昏黃的燈光籠罩出一層又一層的暧昧朦朧感。

畫水和沈放並肩走著, 短暫的沈默之後, 畫水嘟嘟囔囔地：“你剛剛怎麽那樣說啊？”

沈放漫不經心地：“我沒說錯啊, 確實拍的挺好看的。”

“……”

畫水停下腳步, “你就註意到這個嗎？”

沈放啊了聲，繼而非常困惑道：“我還應該註意什麽呢？”

他一臉雲裏霧裏的模樣。

畫水嘆了口氣，換上一副認真和他講道理的模樣：“我說的是帖子, 不是照片，那個帖子在論壇裏掛了好久, 一直都沒掉下去過。”

沈放作恍然大悟狀, 他不鹹不淡地說：“是嗎？”

畫水點點頭，“對呀。”

沈放：“那關我什麽事？”

“？？？”

畫水歪了下腦袋, “你知道那個帖子說的是啥嘛？”

沈放靠在樹上, 左腳抵在樹上, 昏黃燈光斑駁地鋪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底像是落了一片星空似的，閃閃發光。

桃花眼翹了翹，聲音浮蕩在空中：“知道啊。”

畫水：“那……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嘛？”

沈放擡了擡下頜，“有。”

畫水緊張極了, “你想說什麽？”

沈放斂了斂神色, 垂眸低低地盯著她, 唇瓣一勾, 唇角滑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來：“我說了啊，我覺得，拍的挺不錯的。”

“就這樣？”畫水不敢置信地問。

沈放：“那還想怎麽樣？”

頓了半拍，他補充，“你想讓我說什麽？”

畫水皺了皺鼻子，她斟酌許久，說：“可是，那個帖子裏的東西都是假的呀。”

沈放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沈了沈眸，聲音沒什麽情緒：“我問你，是不是我送你過來的？”

畫水遲疑著點頭：“……是。”

“陪你來學校報道的是我吧？”

“……是。”

“寢室樓下，是你坐在行李箱上走不動，所以我才不得不等你的，對吧？”

“…… 對。”

“那些照片，也不是刻意擺拍的，是真的，對吧？”

“……是。”

“那請問這位學妹，那個帖子，到底哪裏是假的呢？”

“……”

畫水覺得他說的都對，但就是，隱隱地、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的樣子，但到底哪裏不對勁，她也說不上來。

就是心裏覺得，不太對勁。

畫水擡頭，正對上沈放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放忍著笑，說：“你不喜歡那個帖子？”

畫水很喪地說：“不喜歡。”

沈放：“為什麽不喜歡。”

畫水：“因為我不是你女朋友，你也不是我男朋友。”

她總算理清楚到底是哪裏不對了。

上面的一切都是真的，但唯獨那一句“據說是沈放養了很久的小女朋友”是假的。

沈放聞言，輕哧一聲。

那雙薄情寡冷的桃花眼眼尾冷冷地吊著，眼裏帶著很淡很淡的笑意，他俯下身子，緩緩向她靠近，在距離她眉眼只有一指距離的時候停了下來。

語氣低沈，聲音清冽，慢悠悠地說：“那要不然，把這個也變成真的好了。”

畫水的腦袋，在那時空了：“什麽？”

沈放很滿意她現在的神情，他臉上浮起笑意，說：“我說，既然你不喜歡這一點，那我就把這個，變一下。”

他突然直起身，脊背筆挺，整個人如行道樹一般站姿筆挺。

少年難得這樣認真，漆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盯著畫水，雙唇翕動，語氣也是難得一見的認真，很慢很慢的說：“談個戀愛不？小姑娘。”

……

……

死寂，突如其來的一陣死寂。

沈放心想，不對啊。

這被表白了，怎麽是這樣的一副神情啊？

驚悚。

對，就是驚悚。

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聲響，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點，身邊竟然沒有人走過，寢室樓下漫長的馬路上，只有沈放和畫水兩個人靜靜地對立站著。

不遠處，樹木被風吹的枝椏群魔亂舞。

漆黑的夜色中，莫名有種詭異的氣息。

畫水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麽樣的。她出生到現在，也被很多人表白過，但是每一個，她都能很溫柔地拒絕，但是換做是沈放，她拒絕不了。

至於答應？——她也說不出口。

一直仰望著的月亮，突然有天告訴你，它會把今生今世的月色都給你，你會是什麽心情？

喜悅？開心？激動？震驚？

反正畫水也形容不出來。

沈放原本還挺自信的，他一直以來都是自信狂妄、不可一世的，面對畫水的時候更甚。

是他把畫水帶到南城的，雖然沒怎麽認真照顧過她，但是在她身上，沈放變得不像他自己，任勞任怨地接她放學回家、給她買吃的、祝她生日快樂、時時刻刻記掛著她，沈放自問，這些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做到了。

而且畫水身邊的男的，又有哪一個比得上他呢？

少年桀驁不馴、卻又字字屬實。

但沈放心底，還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的。

答應，或者是被拒絕，他都想過。

但是畫水這幅模樣……沈放就摸不太清了……

畫水垂著腦袋，眉眼隱在陰暗處，她甚至往後退了幾步，才輕聲開口，說：“沈放。”

沈放垂著眼眸看著她，眼底帶了一絲的小心翼翼和緊張情緒，他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此刻的嗓音有點兒啞：“你說。”

畫水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欺負啊。”

沈放蹙著眉，“沒有。”

畫水說：“你不要總是這樣說話。”

沈放不明白：“我怎樣說話？”

畫水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她擡起頭，很艱難，又很堅定地說，“不要總是這樣對我開玩笑。”

你總是這樣，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在面對你每次浮蕩不羈的笑的時候，我可以艱難地提起理智，告訴我自己，你習慣性這樣不著調的撩女孩子，你就是個二世祖，你就是個不正經的人。

我可以拒絕你一次又一次的溫柔，但是當你的溫柔如潮水般湧來的時候，我建立起來的堅硬城堡，變得脆弱、不堪一擊。

畫水從來不是什麽傻白甜，她什麽都明白，只不過裝作什麽都不明白的樣子罷了。

畫水的眼底漸濕，她別過頭，看向它處。

喉嚨哽咽著，慢吞吞地吐字：“沈放，你不要總是這樣和開玩笑，一次兩次，沒什麽的，但是次數多了，我也會很難受的。”

沈放不耐煩地往前邁了幾步，站在她身前。

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裏蹦出來似的：“我開什麽玩笑了我？”

即便看不到他的神情，畫水也能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盛怒情緒，也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來的強烈的怒意。

她縮了縮脖子，說話也不像剛才那樣順意了，結結巴巴地你你你了好久，也沒說出個完整的句子出來。

沈放倒是笑了：“你什麽你，你倒是說啊。”

畫水聞言，惱怒地瞪了他一眼。

沈放仍舊在笑，而且那笑意越來越盛。

畫水惱羞成怒，她原本情緒醞釀的好好的，結果他一靠近，想了好久的東西，一下子就沒了，而且他還笑？

他竟然還笑的這麽開心？

他怎麽可以笑的這麽開心？

畫水氣結，伸手，一巴掌就往他身上拍。

結果她沒註意到沈放此時並不是如往常一般站著，因為要配合著她的個子，沈放彎腰俯身。

畫水一擡手，直直地就往他的下巴上去了。

“啪——”的一聲，清脆利落。

畫水打完之後，楞了。

沈放被這麽一巴掌拍過來，也楞住了。

他的下巴以及左半邊側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畫水：“……”

沈放：“……”

沈默許久之後，沈放伸手，想要摸摸自己的下巴，畫水卻以為他想打回來，連忙閉緊了雙眼，唇瓣緊抿著，大有一副“你打吧你打吧，我絕對不還手”的架勢。

沈放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一動不動了。

見許久沒有動靜，畫水悄咪咪地睜開了一只眼。

察覺到沈放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畫水遲疑了幾秒，她咬牙，把自己的脖子往前伸了伸，露出一副英勇就義的神情來：“你打我吧。”

沈放失笑，笑容純粹，直達眼底，“我打你幹什麽？”

畫水說：“我打了你啊，你要是想打回來，放心，我絕不還手！”

沈放勾了勾唇，漆黑的眼眸裏醞釀著異樣的情緒，他抿了抿唇，意味深長地說：“我不打你，你睜開眼。”

畫水：“你真的不打我？”

沈放樂了：“我打你幹什麽？”

畫水睜開眼，她註視著他左半邊臉紅了一大塊，心裏又有點兒心疼了，踮起腳跟，雙眼濕漉漉地，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聲音軟綿綿地說：“疼不疼啊？”

下巴上的觸感柔軟、溫熱，他垂眸，鼻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很淡的香味，很好聞。

沈放眼睫顫動，聲音幹澀道：“疼。”

畫水睜大了眼，愧疚感一浪又一浪地湧了上來，“我不是故意的。”

她道歉，雙眼專註而認真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會躲開的。”

“對不起，沈放。”

沈放的喉嚨緊了緊。

他想說話，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畫水仍舊仰頭看著他，清澈鹿眼無辜而又單純，眼底映著身旁昏黃路燈的光，璀璨明亮。

沈放喉結滾動，忍不住了，低聲說：“畫水。”

畫水：“嗯。”

沈放垂著眼眸，額前碎發擋住他的眉毛，眼尾往下扯了一點點，露出一副十分委屈、惹人心疼的可憐模樣，再配上他此時刻意壓低的嗓音：“我沒有在開你玩笑。”

畫水啊了聲。

沈放垂著眼，接著說，”我就是挺喜歡你的。”

“想和你做男女朋友的喜歡。”

“那麽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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