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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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夥子,你是誰啊?◎

蔣主任和孔老師都十分失望。

像盛景這種, 有自己的想法,有明確的目標, 對兩所學校都深入了解過, 那是最難勸她改變主意了。

兩人費了半天口舌,盛景果然不為所動。哪怕他們許諾盛景去了他們那裏,他們就給盛景發放一次性獎金三百元, 又把二人間宿舍提升為一人間,盛景都沒有改變主意。

要知道,北城大學的年輕教師都沒有一人一間宿舍呢。他們這也是下血本了。

結果仍然勸不動盛景。

兩人只好轉向方毅。

不等他倆說話, 方毅就擡手道:“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我跟盛景一樣, 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蔣主任還想再勸,孔老師卻已經不抱希望了。

孔老師也曾年輕過。她看得出來,盛景的眼神堅定而冷靜, 看向方毅時眼神沒有什麽變化, 絲毫沒有年輕女孩子看到心上人的愛意與嬌羞。倒是方毅看盛景時卻眼眸發亮,目光柔和。

顯然兩個年輕人之間,方毅對盛景有想法,盛景對方毅卻沒有男女之情。

有情之人自然是要跟隨喜歡的人跑的。

所以兩人之間,是以盛景為主導的。方毅會追隨她的步伐前進。

果然,蔣主任又勸了方毅好一陣,方毅都婉言拒絕了。

最後蔣主任留下了北城大學招生辦的電話號碼:“你倆要是改變主意了, 隨時可以打電話來找我。”

盛景等人起身送蔣主任和孔老師離開時,就看到有人影迅速從窗前退開了去。顯然是夏老太等人又在偷聽。

盛景無奈搖頭。

不過偷聽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他們一行人往外走的時候,夏老太沒再跟上來打聽情況。因為她已經了解情況了, 不用再打聽, 也不用再丟大雜院的臉。

走到大雜院門口, 蔣主任正好跟從外面進來的馬雲清面對面碰上。

蔣主任看了馬雲清兩眼,忽然激動起來,上前幾步道:“馬教授,是不是馬教授?馬教授您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的學生蔣忠其,後來留校進了招生辦那個。”

馬雲清看了他一眼,冷冷淡淡地點了點頭,就避過一行人往西廂去了。

她一路不搭理院子裏跟她打招呼的人,走進西廂房“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蔣主任看她這樣,神色黯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一邊往外走,一邊問盛河川:“馬教授也住在你們這兒?”

“對。”盛河川道,“這處幾進的大宅本來就是她們家的。現在只剩了她一人。她下放了幾年,才回城沒多久。”

蔣主任感慨頗多:“馬教授也是我們經濟系的,曾上過我的課。我研究生導師跟馬教授私交很好。可惜,我老師不在了,馬教授也變了性情。”

盛河川這十年見過的人事變遷,只會比蔣主任更多。

他道:“會好的。現在不是在變好嗎?高考都恢覆了。”

“是啊,高考都恢覆了,一切都會好的。”蔣主任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幾人把蔣主任兩人送到了大雜院門口,這才停住了腳步。

等回轉身時,他們就被大雜院的人給圍住了。

“小景,你真是今年的狀元?第一名?”陳坤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馬桂英告訴他的話。

“只是北城的。”盛景道,“全國各地的試卷不一樣,各地的第一名都是狀元。”

“那也很厲害了。”陳坤道,“我看報了,我們北城今年有八萬多考生,分了二百一十三個考點。這麽多人參加考試,而且還有許多老三屆和剛剛高中畢業的。咱在皇城根兒下,老師都比別地兒的厲害,考生水平也應該比別處的高。你能在這些人裏考第一名,跟古代的狀元也差不多了。”

因為一雙兒女都參加高考,他這段時間特別關註高考消息。平時不怎麽愛看報紙的一個人,現在天天抱著報紙看,尤其註意高考方面的報道。

所以在這方面,他比別人更有見識。

說著他擔心方毅不高興,連忙又道:“方毅也很厲害,是榜眼呢,跟小景也沒差多少分,很厲害!”說著他還朝方毅豎了個大拇指。

方毅無奈地朝他笑笑:“陳叔您別安慰我。小景確實比我厲害,她那腦子天生就是為讀書而生的。這我在覆習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我的總分只比她少兩分,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意外之喜。我有什麽想不開的?”

盛景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的身體,記性力都不錯。再加上她有前世的知識底子和積累,就顯得她的學習能力不是一般的厲害。表現在方毅眼前的,就是一個天才。

方毅在最開始想輔導盛景,到後面被盛景輔導,整個人都麻了,除了接受了自己不如盛景的事實,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知道自己的高考分比盛景低,他沒有半點不適,甚至還為自己的分數只比盛景低兩分感到高興。

盛景連忙幫他正名:“不是。我那個第一名是把加試算進去的。如果不算英語,方毅都是第一名。四百分總分,他只差了兩分,考了三百九十八呢。我就是占了英語的便宜。”

可院子裏像夏老太這種大字不識,註意力完全不在誰第一上。

“給三百塊錢,每半年還有一筆一百元的獎金,還給一間單人宿舍?我的天爺呀!我孫子天天說書裏有那什麽黃金打造的屋子,我總覺得他在哄我。我只看到他讀書往外花錢,就沒見過往裏拿錢的。可這一回我真是開了眼兒了。”

她自己說得激動也就罷了,還上前一把拽住盛景的胳膊,一張老臉湊到盛景面前:“閨女,你剛才是不是沒答應?你為什麽不答應?這麽多的錢,還有單人宿舍,你怎麽能不答應呢?難道那華清大學給得更多不成?可我也沒見著華清大學的人來找你呀。難道去你廠裏找了?”

夏老太問完,大家都盯著盛景,等她的回答。

幾百塊錢,可是一筆大錢。多少人家攢幾年都拿不出這筆錢來。北大和華清又是不相仲伯的學校,就是對高考最有研究的陳坤和大雜院裏公認的有文化的劉莉也不理解盛景的選擇。

“讀什麽學校,什麽專業,這可是關系一輩子的大事。錢雖然多,但只要走對了適合自己的路,想把那筆錢賺回來並不是難事。”

盛景指著何美華道:“像美華對數字敏感,對文學卻不感興趣。她去學與數學相關的專業,比如統計、會計,在工作中做出成績,就能去更好的單位,拿更多的錢和獎金。”

“可如果只看眼前利益,比如現在有個辦公室的工作,為了這份工作她被逼著寫文章。她不光幹不好這份工作,也埋沒了自己的天賦。她自己會感覺難受。從長遠來看也是得不償失的。”

何美華聽到這話都快要哭了。

方毅因為會寫文章,就有底氣從雜志社辭職出來,後來又因為這份特長進了機械廠。聽說機械廠的領導一直在勸他留在廠裏,不要去讀大學。廠裏會給他在宣傳部門安排一個正式工的工作。

這簡直讓大雜院的人羨慕壞了,紛紛逼自己的孩子學寫文章。

可何美華偏科偏得十分厲害,她的天賦都點在了數字上,學數學的時候快樂得飛起,寫文章簡直比生孩子還難。

趙盼兒生孩子,起碼肚裏有貨;何美華是腹中空空,想擠幾個字都擠不出來。每次陳映霞逼她,她都想抹脖子上吊。

大雜院沒有秘密,這母女倆每天都要上演一場你追我逃的戲碼。

所以一聽盛景這話,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

“確實是這個理兒。”陳坤道,“美華這孩子數學有天賦,以後是個做會計的料。”

隨即他又苦下臉來:“可我家這兩個孩子是哪一科都不出挑,都不知道以後能幹啥。”

為了這事,前段時間填志願,一家子沒少鬧騰。

陳常凱沒有特別喜歡或不喜歡的科目,但他喜歡當老師,陳坤卻鑒於十年裏老師的遭遇強烈反對。

最後問了盛河川、方毅和盛景,三人都說經過十年人才荒漠,國家肯定會非常重視教育,陳常凱這才填報了師範院校。

不過這些都跟大雜院其他人無關。

別人的事哪有自家的事重要呢?盛景這話算是完全轉移了話題,大家開始紛紛議論起自己孩子的天賦來。

盛景得以順利回家。

進到屋裏,盛河川就讚揚盛景:“你的選擇是對的。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路才能走得更遠。”

他的目光落到了方毅身上:“倒是方毅,你的特長是寫文章。我覺得你沒必要學我家小景。你的路跟小景的路是不一樣的。”

不等方毅說話,他就看向了方老爺子:“老方,你勸勸方毅,祖孫兩個好好商量商量。實在不行就跟方毅他爸商議一下,可不能老跟著我家小景跑,到頭來跑偏了方向。”

這處第三進宅子,是在1963年馬雲清的哥嫂出國前捐出來的。當時盛河川的養子盛文驥要結婚,他就買了這院子的兩間北屋,從單位分的那間狹窄的屋子搬了出來,帶著兒子、兒媳住進了這裏。

而方老爺子是在1964年帶著六歲的方毅回到北城,方勇剛親自追到北城來跟老頭子解釋,無果,只得掏錢買下了這院子的三間北屋,兩間給兩人居住,一間讓他過來探親時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所以可以說,方毅從六歲起就跟盛河川比鄰而居,是盛河川看著長大的。

盛河川1937年正在北城讀大學,抗戰全面爆發後,他才退學入了伍。在方七眼裏他就是個文化人。

而方老爺子自己,也就是在掃盲班學過一些字,後來方毅上小學,他在盛河川的勸說下學了一些字,達到了能勉強看書看報的程度。但他自詡是個粗人,總覺得跟盛河川這種讀了大學的人沒法比。

所以方毅小時候,功課上有什麽不懂的,就自覺地拿著紙筆跑過來問盛河川。方毅不管面臨任何人生決策,方七永遠是第一時間就來問盛河川。

因此,當初方毅要學經濟,要跟盛景報一樣的學校一樣的專業,方七從來不過問。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過問的必要。

可這會兒聽到盛河川的話,方老爺子是徹底懵了。

他看向自己孫子:“你在報學校和專業的時候,沒跟你盛爺爺商量?”

方毅無奈地看了盛河川一眼,轉頭跟自家爺爺解釋:“商量了的。我以後想做什麽,都跟盛爺爺說了,盛爺爺當時也很讚成我的選擇。”

至於盛河川現在為什麽又說這樣的話,方毅不是蠢人,他估計是盛河川近期發現了他的心思,所以看他不順眼了,不想讓他跟盛景走得太近呢。

方老爺子又一臉迷茫地看向盛河川:“老盛?”

盛河川沒理他,對方毅道:“你說你想做什麽,是在聽到我家小景說了之後才決定的。後來我家小景做什麽你都跟著做什麽,你就沒想過要走自己的路嗎?”

“剛才小景在院子裏說的話你也聽到了吧?你走自己的路,還有可能是佼佼者。可如果跟著我家小景,就有可能永遠第二名。”

他雖然看這小子不順眼,但這番話也是出自肺腑。

現在盛景還沒開竅。可有一天她開竅了,眼睛裏看到的也只會是跟她一樣優秀的人。永遠不如盛景,就有可能永遠不被盛景看在眼裏。

雖然他最近看方毅不順眼,可方毅不光是他看著長大的,而且還是他教導長大的。方毅的人品、性格都是他認可的。如果方毅能成為他的孫女婿,他也是很高興的。

但盛景對方毅似乎根本沒這心思。

方毅道:“方爺爺,我沒有。我想做什麽,想得很清楚。我也不是因為盛景才改變的主意。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不少生意經,我就對經濟感興趣了。”

說到這裏,他的笑容有些無奈:“當初去雜志社,只是因為我不想去工廠,又沒有更好的去處。並不是因為我就喜歡寫文章。要知道那些文章不是我想寫的,而是上頭要求我寫的。我不喜歡做這樣的工作。”

從六歲起,跟著爺爺住進這大雜院,他就對這種嘈雜的生活環境深深不喜。

工廠雖然是搞生產的地方,跟大雜院似乎是兩個天地,但人是一樣的。大家在車間聊著家長裏短,磨著洋工,盼望著能多加幾毛錢工資,多買幾棵大白菜。再高一點的層次,就爭權奪利。

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久了,他身上的棱角和對生活的熱情會漸漸消磨殆盡。

他會變成跟大雜院裏的人一樣,隨便找一個看得順眼的姑娘結婚。然後算著手裏的工資,計較著大白菜最後那兩層皮有沒有剝幹凈,副食品商店的服務員打醬油的時候竹筒有沒有裝滿。跟媳婦為點雞毛蒜皮的事吵架,為桌上被打翻的油瓶打孩子……

這樣的生活,不是一個十六七歲對生活還充滿著熱情,有著大志向的年輕人所向往的。

所以他才進了雜志社。

可進去之後他才知道,雖然他可以跟有文化的人打交道了,大家不再談論白菜而是談論陽春白雪了。可寫什麽,怎麽寫,都不是他這個主筆的人所能決定的。

他作為一個編輯和記者,沒有靈魂,沒有思想,他只是一個寫字的工具人。這樣的工作並不是他喜歡的。

要不然他也不會為了一點覆雜的局勢就放棄自己的理想,直接辭職走人。

盛景和方毅有兩個月上下班都在一起,周末也在一起學習。兩人並不只討論學習。方毅去了食品廠後,因為對車間的狀況有些看法,他將自己對工廠和雜志社工作的一些想法,都跟盛景聊過。

身為從後世回來的人,盛景太能理解方毅的這種困惑與苦惱了,所以她很讚成方毅的選擇。

“爺爺,您那話我就不讚同。什麽跟在我後面就永遠是第二名。除開英語他可是第一。再說在學校因為有考試,可能會排個第一第二名。以後到了社會上,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學習好的並不意味著工作能力強。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更不用說在不同的工作崗位上。”

“另外方毅跟我聊過,他確實想學經濟這個專業,跟我無關的。”

“那也不是沒關系。”方毅道,“要不是聽你說過那番經濟民生的話,我也不會那麽快確定自己的方向。”

盛河川瞪了盛景一眼,氣哼哼地道:“行了,愛咋咋的吧,我不管了。”說著背著手走了出去。

“老頭兒今天這是咋的了?”盛景一臉莫名其妙。

方毅只是笑,沒有說話。

周日,盛景一早就跟方毅去副食品商店排隊買了一些糧油肉菜。

十一點多兩人回到大雜院,盛景剛把東西歸類放好,就聽夏老太在院子裏喊:“小景,盛景,有人來找你。”

聽到這聲喊,盛景還沒怎麽的,水籠頭處的人都好奇地探頭去看是誰。

看到一精神小夥推著自行車站在大雜院門口,大夥兒頓時精神一振。

不等他們生出打探之心,夏老太就開口問道:“小夥子,你是誰啊?來找小景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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