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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落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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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國淳睿宗璇禎十一年(公歷380年)四月

蕭敬來到宵宇間,看著蒲蘭心抱著女兒蕭遙,徑自出神。他躡手躡腳的走近她們母女倆,從後抱住她。蒲蘭心驚呼一聲,回頭看著蕭敬,盈盈一笑。侍女倚湛接過蕭遙,帶她退出宵宇間。

她回抱著他。離得開他嗎?沒有一刻想離開他。當年如是,現在如是。以為離開他會輕松一點,反而傷害了他,也傷害了他重視的人。

自從蕭敬取回華英宮後,便把蕭衠軟禁在鑠商殿內,而蕭衠的手下盡數成為囚徒。雖然他沒有責罰易姿容,但易姿容自願陪著蕭衠,搬到鑠商殿生活。

要她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嗎?不能!她可不想再看到他受傷的臉。而她,可以怎樣修補他的心,彌補自己的過失?

「在想些甚麽?」他環著她的腰,讓她面對自己。

「臣妾在想,之後我們要怎樣走?」

「又想著要離開嗎?」他收緊手上的力度,讓她更緊貼自己。

她搖了搖頭,「不會,臣妾再也不會離開聖上。」

蕭敬緊抱著她,這句話,他等了許久許久了。

「臣妾已給了聖上承諾,那聖上會否向臣妾坦白?」

他放開她,揚眉,「坦白?」

「一年前,聖上送給衡兒的玉佩,真的是你找不到『見面禮』才隨意拿出來的禮物嗎?衡兒是不知道玉佩的來歷,但我們都知道——那是先王策封聖上為太子時,送給您的玉佩。先王還吩咐,以後此玉成為皇家的傳家之寶,只有皇位繼承人才可擁有。

「對付崔步雲的事,連身在後宮的臣妾也能遙控布局,就算說聖上不把他放在心上,但一點打算也沒有,絕對不像聖上的性格。更何況,連臣妾也想到崔步雲會在狩獵期間有所行動,臣妾不相信聖上會沒有知覺。」

蕭敬一笑,天下間,除了蒲蘭心外,還有誰能猜到他的心思?

「要讓衡兒順利繼位,需要合適的時機,讓大家都看到他能力,也讓他有當皇者的自覺。不論目的如何,我們各自起築了一座舞臺,好讓事情能『順理成章』的,走到我們想要的結局。突如其來的意外,殺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幸好,最後能化險為夷。」他握著她的手,輕吻著。

「而聖上也得到心中所願。」她淺笑,「現在的衡兒,符合聖上的心意嗎?」

「這些年來,朕想得很清楚,不論是衡兒還是衠兒,是否符合朕的心意根不重要。不論是朕還是你,表面上是父母的好孩兒,可是真正的我們並非如此。那麽,朕又何必強迫他們成為朕喜歡的人?他們需要的,是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要是他成為王者,便是要向天下人負責。他要讓大家都信服他,而不是朕的認可。」

他兩個孩子都愛,兩個孩子都著緊,要放手讓他們成長,是一個怎樣的覺悟?

「聖上的認可,對衡兒與衠兒而言,一直很重要。他們都很重視您呢!」

「朕知道。」他輕嘆,「也因此讓他們承受著痛苦。朕真的不是一個好父親,甚至可說是一個失敗的父親。曾經,衡兒以淡淡的微笑,與朕保持距離——要不是朕迫得衡兒太緊,他不會想到離開。要不是朕放任著衠兒的性子,他不會起兵叛變。他一直努力要搏取朕的歡心,最後反而走入歧路,傷人誤己。是朕害了他們。」他嘆道。

蒲蘭心撫著他黯然的臉容,「或許,是我們都做得不夠好。如果我們都肯說清楚,而不是單方面的,想著為對方好,而做了一廂情願的事,我們可能有不一樣的故事。『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不論我們怎樣追想、悔恨,我們都不能改變過去。那麽,努力改變未來,不是更合適嗎?」

明明是愛著一個人,明明是為他著想,明明是要他快樂,卻讓他受到傷害,蕭敬不會比他們好受。

她握著他的手,續道,「這些天,發生了太多事,大家也累了,相信聖上好好休息後,便能重新抖擻精神。」

他俯首,額頭貼著她的,這樣的溫存,讓人窩心,讓人平靜。他的唇貼緊她的,既輕且柔。

他們之間,可能只是涓涓流水,永遠不能並發出熾烈的花火。花火雖璀璨,但綻放過後,甚麽也沒有剩下;靜默的流水,看似平淡無奇,卻能細水長流,滋潤著他疲累而幹枯的靈魂。

他真的累了,累得連自己的心神都感到倦怠,沒有能力再去安慰其他受傷的心靈。或許,就在他與易姿容各自封蔽在自己的傷害中,變得不能自拔的時候,他們之間,已漸行漸遠。

他放開她,「那你想到我們要怎樣走嗎?」

她想了一會,搖了搖頭,「還未想到。不過,只要是聖上所願的,妾身都會配合。」

「為君之日,朕得到了很多。想要的,無不唾手可得。只是午夜夢回,卻發現真正想要的,不在自己的身邊。就算擁有了操控一切的權力,朕卻只覺得是麻煩一大堆。」

蒲蘭心聞言一笑,但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下去。

「或許生於多難的年代,要靜下來數算著幸福與寧靜,不對朕的口味。這樣堅牢的都城,困守不了不安的靈魂。或許這個平和的世代,需要的,不是一個強橫的君主,而是一個能張開雙臂,能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家的君主。」

蒲蘭心定睛地看著他,「這就是聖上的心意?」

「我們結縭二十載,但因朕東征西討,與你聚少離多。相處的時間合共算起來不過匆匆數載。『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難道餘下的時間,我們還要把自己困在『天下』這個大籠中嗎?」蕭敬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答覆。

「我們有充裕的時間朝夕相見呀!不正可補償昔日錯失的時光嗎?」蒲蘭心笑著,投向他的懷中。

「嗯。」他輕擡起她的下巴,再次溫柔而纏綿地吻著她。

淳睿宗璇禎十一年(公歷380年)五月

在萬安城重回正軌後,就在大家等著蕭敬再次策封蕭衡為太子時,出乎眾人的意料,蕭敬不是把蕭衡封為太子,而是直接讓位予蕭衡,自己位居太上皇,退居麒鳴殿。另外,他封梅滌熏為匡聿公,程廣亭為靖臺公,於文於正,輔助蕭衡執政。

眾臣一下子未能接受蕭敬的旨意,進諫請他留任的奏書,有如雪片飄落,每天送往誠政房。他們的說辭免不了說蕭衡年紀尚幼,不適合繼任為君;又或者天下初定,人心未安,蕭敬不能在這個時候舍棄國民。

蕭敬從來就不是為了拯救天下而為君,他把眾人的奏書,直接投入火爐中,看也不看。而在皇位交接期間,他讓蕭衡與大臣議政,除非是他們久議不下的事,否則,蕭敬絕不插手。而他也沒有詢問其他人蕭衡的表現如何,就好像要表示把國家交在兒子手上,他很放心的樣子。

淳明宗蔚樞元年(公歷380年)七月,蕭衡正式即位,年號「蔚樞」。

蕭敬與蒲蘭心正在麒鳴殿的馨蕊園賞蓮花,小江子走近他們,「啟稟太上皇、夫人,皇上與皇後在殿外求見。」

蕭敬著小江子領他們到馨蕊園一同賞花。蕭衡與成美兒領著蕭又晟,向他們請安。

蕭又晟看了看蒲蘭心,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的倚湛,但她們都是兩手空空的。他失望地看著蒲蘭心,「奶奶,怎麽不見遙姑姑?」

「遙兒睡著了,待會奶奶帶你去看她,可好?」

「怎麽姑姑老是睡覺。」蕭又晟扁著嘴。一直以來,他都是最小的孩子。現在有一個娃娃出生,他便可當起哥哥了。雖然他的母後告訴他,蕭遙雖比他小,但輩份比他高,他不能當哥哥。輩份是甚麽,他不懂,但大哥哥要保護小娃娃,不是嗎?他要好好保護他的姑姑。

「為了可與晟兒玩耍,遙兒可是睡個足呢!再等一會,好嗎?」蒲蘭心笑說。

蕭又晟這才笑著點點頭。

「孩兒聽說父皇打算與母妃、皇妹南游,不知父皇打算何時起行?好讓孩兒準備一下。」

「南下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們自有安排。至於時間方面,待你的母妃調理好身體後再作打算吧!」

蕭衡看著父母,慶幸母親多年的思念終有回報。只是一想到後宮的各式佳人,不禁代為婉惜。

自從蕭敬遜位後,他便讓宮中的妃嬪自由選擇——可留在宮中生活,或是發回原家。不論她們的選擇如何,她們已回不了原點——她們的人生在入宮後,便已改變了。

他絕不會讓這悲劇重現!今世,他只會握著成美兒的手,不為了那無謂的占有欲,傷害了自己最鐘愛的女人。

「衡兒,政務吃重嗎?」蒲蘭心問。

「孩兒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幸好有很多位大臣的協助,總算上了軌道。原來處理公務,比想象中有趣呢!」蕭衡笑說。

蕭衡即位後,並沒有嚴責叛亂的罪臣——一些免去官職,一些發配邊疆,至於罪魁崔步雲,則予以斬首之刑,而蕭衠則軟禁在璟山別苑中。部份官員對於蕭衡的寬大處理加以進諫,但蕭衡則與大臣討論「仁政」的深意,讓大臣們不得不放棄游說。有些大臣更私下嘀咕,覺得蕭衡的難纏,實較蕭敬的淩厲,更讓人難以招架。

對於大臣們的碰壁,梅滌熏猶如是隔岸觀火,在他們討了個沒趣後,他才對大臣們輕輕說了句,「國家已變天,大家是要原地踏步,還是要與君主開創新的盛世?」

不少老臣當然明白梅滌熏的意思,但他們均是看著蕭衡長大,對他們而言,區區小娃兒便要他們改變?心理上可不能輕易接受。只是有些人已明白自己的處境,亦不再堅持。

與人鬥智,原來有不少有趣之處,蕭衡漸漸明白母親當年活躍於政壇的原因。

看著兒子的淺笑,蒲蘭心的內心也感到歡慰。只要他不是勉強自己過日子,不論他是君主還是平民,她都覺得沒有所謂。

蕭敬忽然興起,提議在馨蕊園中的壹朗亭下棋。倚湛立即拿來棋盒,讓蕭敬與蕭衡對奕,而蒲蘭心與成美兒則侍奉在側。蕭衡的內侍小布子帶著蕭又晟在馨蕊園的四周玩耍。

蕭敬看著兒子的棋局,不禁心內一笑。他變了——不是棋藝上的進益,而是他的心思。

蕭衡回到華英宮時,他們父子二人不時對奕。蕭衡的棋藝早已不輸於蕭敬,但每每面對勝負的關鍵時刻,在把對方的棋殺個片甲不留時,往往是那一念的猶豫,讓蕭衡輸掉或要多花上一點時間才能獲勝。

他忽然記起十年前,他們最後一次對奕。

「衡兒,黑子這一步,可以把白子殺個片甲不留,你偏不走,反走這一步,讓白子有回轉的餘地,」蕭敬搖頭,「就算是下棋,你也不忍心下重手。」

「父皇不提起,孩兒也不知道可走這麽一步呢!看來,孩兒的棋藝有待琢磨。」蕭衡只是淡淡一笑,避過他的責難。

「衡兒的表現雖然不稱聖上的心願,但不代表他是個沒用的孩兒。」蒲蘭心一貫的以笑著消弭父子之間的沖突。

如果那時他察覺了他們的心思,分離,是不是可以避免?

蕭衡的棋像是沖破了某種限制,變得更積極進取,敢於與他對碰,不會再選擇逃避。不變的,是不會妄下殺著,他的棋法不華麗,不霸道,依舊的平實,依舊的溫柔。

人的品性本就各有不同,強撓無益。或許是天意,或許這才是最好的安排。

曾經,他認為,蕭衡的寬容是他最致命的弱點;現在,他才明白,這何嘗不是兒子最大的優點?蕭衡有蒲蘭心的才智,亦具有他所缺乏的善良與包容,誰說這不是天下人的福氣?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普通平凡的人,只想兒女們都能平安地生活,得享天年。他知道他們兄弟二人不會重蹈上一代的悲劇——為著皇位相爭,以致鮮血淋漓——只要大家平安活著便好了。

蕭敬看著兒媳一家離開的背影,或許兒子比他更早明白到讓自己得到幸福的方法。

「當年,你離開前的一夜,是怎樣的心思?」蕭敬問。

她輕握他的手,「不斷告訴自己,這是最理想的安排,避免自己去想離開爺的痛苦,不再回想爺離開時受傷的臉容。」

的確,離開,不會只有他感到痛苦,只是,他當時沒有深究,沒有細思,被憤怒遮蔽雙目,致使他們重聚的時光,一再蹉跎。

「當年,你倒是藏得密密的。」

「不告而別,可不會比這高明得了多少。」蒲蘭心朝他眨眨眼。

「對呀,但道別可是太煩了。一個遜位的決定,已讓我好些日子得不到安寧,你認為我會重蹈覆轍嗎?」他揚眉。

蒲蘭心一笑。

翌日一早,蕭敬抱著蕭遙,蒲蘭心挽著他的手臂,一起離開麒鳴殿。當他們來到今萃門,打算離開時,守衛立即關心的問道:「太上皇、夫人,現在時間尚早,您們要到哪兒,要臣下安排侍衛同行嗎?」

蕭敬只是簡單地說了「不用」二字,而侍衛也不敢再追問,退開,打開城門,讓他們離開華英宮。蕭敬與妻女一起騎著風影,在鉉極大街信步而行,朝軫賚門走去。早於時間尚早,皇城內的貴族與權臣還未醒來,街道兩旁,還是靜悄悄的。

「舍得嗎?」蒲蘭心帶笑相問。

「世上只有下不了的決心,卻沒有放不下的人與事。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多想無益。」

「也對。衡兒呢,有美兒與晟兒伴著,而衠兒也有嫻兒在旁,相信嫻兒可撫平他的傷口。」

「嗯,正因如此,我們離去後也能放心。」

「真的放下心嗎?」蒲蘭心定睛地看著他。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向易姿容道別,但這樣的割舍有多痛,她不會不知道。

她知道易姿容在陪蕭衠軟禁在鑠商殿期間,蕭敬曾打算看她,但易姿容卻表示不欲再與他相見。蕭敬聽到了易姿容的決定後,抿著嘴,沒有強行要她離開鑠商殿,也沒有再提出要看她的要求。就算他們動身前往璟山別苑,蕭敬也沒有相送。

聰明如他,不會不明白易姿容的「狠心」,只因兒子的背叛,令她自覺沒有顏面見他,而並非對他沒有情意。偏偏他易鉆牛角尖的性格,會讓他看不到事情的全貌。

蕭敬從蒲蘭心眼中知道她心中所指,淡淡一笑,「或許不該是你的,你總得不到。」所以,已不能說是否舍得,是否放得下。

蒲蘭心見他的眼神不經意的飄向璟山別苑——他不會真的放得下易姿容的。就算二人如何傷害了對方,要是他還著緊她,便永遠放不下她。

「去找姿容吧!不要再互相折磨對方了。」

敬蕭牽著她的手,「別多心,我們要走了。想想看,我為君時,號稱擁有天下,卻不能自由地游走在自己的國土上;反而任何一個平民,只要他有此想法,也有能力,可走遍淳國的土地,你說,這是不是挺諷刺的?」

蒲蘭心只是一笑,隨他吧,如果他不想談下去,她又何必相迫?

當蕭衡一家到麒鳴殿向蕭敬及蒲蘭心請安時,才驚悉二人早已帶著蕭遙離開。蕭敬看著蕭敬留給他的箋條,提示蕭衡一家要好好保重,而他與蒲蘭心及蕭遙則會在國土四周逛逛雲雲。

蕭衡一嘆,他永遠拿他的父母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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