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國淳睿宗璇禎十年（公歷379年）五月

為了能一直待在蕭敬身邊，蒲蘭心一直遵守外祖母司徒玨忻的教誨，一直提醒自己，不可對蕭敬動情。然而，感情的滋長，往往是無聲無息的——在相濡以沫間，在繾綣纏綿間，一點一滴——她真的能不心動嗎？

「蘭夫人，奴婢等已預備好澡室，讓夫人可凈身。」畫梨說。

蒲蘭心回過神，看著畫梨，一時未能會意。

「蘭夫人？」畫梨輕問。

「澡室？」以往，她都是在迎蘭殿內凈身，就算是蕭敬要她侍寢，她也不用到「澡室」——供待侍寢的妃子凈身的地方。他的安排，大概是要提醒她，身為他妻子的責任。

他為何偏要拉近二人的距離，讓她不得不正視二人的界線？她一直逃避，他卻不肯輕易放過她。

蒲蘭心沒有來過澡室，不曉得它十年前的光景，也就無從比較。但看著室內豪華寬敞的大浴池時，不禁一笑，不過是洗澡而已，用得著這麽誇張嗎？這個浴池足夠十多人同時洗澡。或者，真的有十多位美人一同侍候他洗澡吧！

浴室內的侍婢芍茗、芍茴替她寬衣，侍候她入浴。浴池的水溫剛好，溫水傳來淡淡的幽蘭清香。當她走進澡池時，芍茗、芍茴便退下了。她在洗澡時細意打量浴池的設計——這是一個呈正方形的浴池，四邊均有一個獅子頭，而池水則由獅子口中噴出，浴池四面墻壁的頂端有數個約三吋長的排水口。

她好奇地伸手撫摸獅子頭，發現獅子的鬃毛有些異樣——獅子腦後有一個呈鏍旋形的東西。當她打算扭動那鏍旋，看看有甚麽玄機時，有一只手覆蓋在她的手上。

「你想謀殺親夫嗎？」蕭敬笑說。

蒲蘭心擡頭，看著他的臉容，內心輕輕一嘆。從回到迎蘭閣那刻起，她知道事情會變得更覆雜。她不是沒想過他的到來，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她是不想改變些甚麽，然而，如果他執意要到來，執意以情愛加諸二人身上，那她可以怎麽辦？

沒有讓蕭敬知道她內心思緒起伏，她只是一臉好奇的看著他，「哦，獅子頭後面有甚麽機關？」

「只要你扭動此鏍旋，便會有箭從獅子的眼睛射出。」

「洗澡應是精神放松的好時候，連這兒也設機關，那麽皇上需要效法曹孟德，執著武器入睡嗎？」蒲蘭心笑說。

蕭敬走下浴池，抱著她，「這個世上，大概只有你敢頂撞朕。」

二人的肌膚如此緊貼著，她感覺到他的脈搏，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氣息吐在她的頸上……不要再這樣走近她，這只會擊潰她僅有的堅持。

「臣妾不敢。」她離開他的懷抱，來到他身後，替他按摩，讓自己的思緒回覆平靜。「平日處理國事已夠勞累了，不乘此時放松自己，更待何時？」

蕭敬閉上眼睛，享受她的服侍。自從她離開後，他再也不容許任何人替他按摩。無他，如此貼近，別人可輕易制他死命。是以每當他工作至腰酸背痛時，他選擇泡在熱水中，舒緩一天的疲勞。

「舒服嗎？」她側著頭，笑向著他。

他拉開她的手，轉身，讓她待在自己的懷中，緊盯著她，「你倒也適應得很快，你走了十年，十年了！現在又怎可若無其事地服侍朕？」

他想她靠近還是想她離開？他想看到她的愧疚，還是她的歡容？這些，他明明有一個清晰的答案，只是他不懂，真的不懂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在驟然得回自己一直渴求的女人時，甚麽是正確，甚麽是合適，他早已不懂了。

「皇上接臣妾回來，如果只是為了商討國事，不會要臣妾到澡室，而皇上也不會在此時出現。如果皇上要臣妾回來當皇上的妻子，臣妾定當遵命。臣妾不論何時，都會以聖上的喜惡為優先。」

不要！他想要的，不是妻子面對著他時，保持距離的假面！他要的，是她心中所思。就算是喜是怒是哀是樂，只要是她真心真意，他都會想看到。她就能這樣揪緊他身體每一吋神經，內心每一份思緒。從何時開始，這個女人如此牢牢地牽動著自己的一切？

他狠狠地吻住她，「可惡！可惡！我不應接你回來，我不應接你回來！」他賭氣地說，卻又不舍地輕撫她的臉。她對自己抱著的是怎樣的心思？他不懂。就算他們已結縭二十載，他還是覺得自己根本不明白她！

在他眼中，蒲蘭心猶如一陣風——她處事利落明快，一如狂風掃過，叫人措手不及，且不得不震攝在她的威力之下。但她照顧他時，卻溫柔一如微風，叫人如沐春風，眷戀不舍。她在他的心湖吹過，弄縐了一池春水，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從未遇過比她更可惡、更可恨的女人！

「我不要你遵命！我要的，是真正的你！要是我不去接你，你就打算一世住在樹林中，永遠不見我嗎？」他的鷹目牢牢地鎖在她身上。他渴望聽到她的答案，但又怕她會說一個傷害彼此的答案。

「不論多少年，臣妾都放不下皇上。」她垂著眼。就算一直強忍著，不代表她真的能不愛他，不把他放在心上。就算不見，不代表她不想他。她只是比他能忍，如是而已。

「那你為何又要離開？要不是那該死的承諾，我不會讓你走，讓你一直逍遙自在！」他緊貼著她，把她壓往池邊。

蒲蘭心的背部撞上池邊，騰痛讓她皺眉，但她咬緊牙關，默默承受痛楚。

當蕭敬發現自己弄痛了她時，他低咒一聲，然後輕柔地搓揉著她的背部，「你為何默不作聲？」

「如果這樣能消除聖上的痛苦，臣妾願意承受一切的痛楚。」

「不能，這樣怎能消除我的怨、我的恨？」他溫柔而纏綿地吻著她的唇，輕撫著她的嬌軀。

他的觸撫讓她身體酥軟無力，他永遠不明白，面對他時，她需要怎樣的努力，才可保持冷靜自恃；他的親近讓她的理智一再瓦解，讓她老是渴求著她不能擁有，卻一直想擁有的——他的情、他的愛。

「敬。」她忍不住，嬌媚地喚著他的名字。已有多少年了，不曾直呼他的名諱？是她執意要在二人間架起圍欄，不讓二人有更深入的發展。只是，在她心中，一直呼喚著他的名字，不下千萬次。

他緊抱著她，享受這失而覆得的時刻。他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再也不要分離。

就在此刻，蒲蘭心忍不住低聲傾訴，「敬，我好想你。」

她的話，讓他懸浮不定的內心，得到一絲慰藉。等待的怨與恨，消弭無終。他將手插入她的秀發中，「不要走，留在我身邊。」

「聖上明知道是不可能的。」

他一愕，「為何？要是你在乎我，便應留在我的身邊，為何還要離開？」他不明白，為何她能在二人纏綿不舍時，說著掃興的話？

「聖上可知道妾身為何要離開？」

「當年你說過為了社稷安定甚麽的鬼話，你以為我會忘掉嗎？」

「聖上，帝王與妃子之間，根本不可有一般夫妻的情感。我們之間不是純然的男女牽連，還關系著整個家族、整個國家的發展。」

「但你開心嗎？國家得到太平，而你卻獨自守在銀杏樹林中，你開心嗎？你考慮的是蒲家的榮辱，你考慮的是我的喜好，你考慮的是天下人民的安樂，但你自己呢？你快樂嗎？」

「因為我也會妒忌呀！要是我真的只考慮自己的情感，我會因為你身邊的妃嬪而瘋狂，只要緊閉自己的心靈，不去想你身邊有多少個女人，我便能告訴自己，我只是你的夥伴，我只是你的謀士，你的其他我甚麽都不用考慮。」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靜靜地垂首，額頭靠著他的胸膛。

直至此刻，她的心思還是幽深如迷，始終不肯為他敞開。

「皇上，朝會的時間到了。」蒲蘭心醒來，輕喚睡在自己身旁的蕭敬說。

蕭敬抱著她，似無離開之意，「朕已久沒上朝。」

「皇上應以國事為重。」蒲蘭心見他沒反應，續道，「皇上有沒有想過，為何您久久不能降服朱曜？」

這句話果然能引起蕭敬的註意，「你暗示朝中有權臣從中作梗？朕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有何企圖。」

「難道聖上一點也不擔心嗎？」她詫異道。

「你說過為長久計，應立衠兒為太子，礙於對你的承諾，朕不得不答應你，但朕要你知道你的推算是錯的！要是朕無心戀之，國家也一樣會覆亡，你離開的借口再荒謬不過！」

蒲蘭心一愕，然後苦笑，「臣妾從未見過比聖上更瘋狂的人。這個江山我們得來不易，聖上為何能輕易舍棄？」

「先舍棄一切的人，是你。為了證明你的推算也會錯誤，朕不惜付上任何代價。」

她看著他狂亂的眼神，內心翻騰不已。她一直要他快樂，她一直避免傷害，但卻把身邊的人傷害得徹徹底底。

「是以十年後的今天，聖上出現了。」為了要報覆她嗎？

她輕嘆，「聖上就不能想一個不用兩敗俱傷的法子嗎？」

「你既選擇離去，國家的盛衰，又與你何幹？」他不以為然道。

「中土好不容易才統一，要是再易手，百姓焉有幸福的日子可過？」

「如果你不為自己的幸福著想，那就由朕為你張羅。」他一頓，「當然，只要你留下，萬事好辦。」

她定睛地看著他認真的眼神，隨後低聲道：「用十年時間部署，值得嗎？」

他聳聳肩，「要不是大獲全勝，要不是一敗塗地，人生亦不過是一場賭博，而且，」他一頓，「朕一定立於不敗之地。」他篤定一笑。

「的確，妾身已無法逃避。」是她把一切看得太簡單。

蕭敬再次上朝的消息傳遍華英宮，眾人對於蕭敬的轉變，議論紛紛——難道這一切，與蒲皇後回來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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