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養了兩天都沒見到長安，就在我以為要自己去聚會的晚上，他回到了別墅。

長安身上的白衣上有無數只黑色手掌印，離近了看像是有黑霧纏在他衣服上，他眉眼疲倦，我趕緊給他倒了杯熱水。

他捏了捏眉心，卻是問我：“容光有回來過？”

“沒有”，我給長安泡了杯藍山咖啡，有些忐忑地問他：“怎麽，你見到他了？”

長安卻說：“去換禮服，車已經在等，一會兒去市中心有酒宴，都是業界的老人。”

總覺得他有什麽事瞞著我，但又不方便多問，我只好換了淺色的露背禮服，下樓的時候，見長安已經換上了我給他挑的西裝。

綢緞一樣的黑發光澤躍動，卻不比長安的眼眸深邃，他靜靜地站在樓下等我，看著卻那樣孤獨，他的身上仿佛只剩下了黑白兩色。

我的眼睛，突然就有點發酸。

挽著長安上車，一路上都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心思越來越深沈，我琢磨不透，也走不進他真正的生活。

到了酒店，最先入目的竟是瑾瑜，他穿著精致小巧的西裝，白皙玉澤的面上帶著淺淺的笑，乖巧可愛。

可一看見我，他嘴巴翹起，都能掛油瓶了，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怎麽總跟著長安，跟屁蟲啊！”

長安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他更委屈，直接留了個背影給我們，大叫：“我還就真不伺候了！”

燈影重重，人影交錯，眾人都端著一張臉，高貴無比地互相寒磣，目光所及之處一片冷芒。

我有點不習慣，摸了把頭發遲疑了：“這些都是道家協會的人？”怎麽會一個都不認識呢！

在角落裏，我竟然看見了鬼谷子，他面上帶著得體的笑，圍在他身邊的人都帶著審視的目光在看他，他卻脾氣很好地輕聲在說話。

和之前那個要我死要我活的人完全不是同一個，我也湊了過去，腳下卻一涼，渾身僵住了。

是小鬼！而且是怨氣很毒很深的小鬼！

低頭一看果然是，他渾身青紫，想來是在母體裏就已經慘死，我立即拿了張符拍了上去。

小鬼卻一下子躲開了。

擡頭，正對上眾人審視的目光，冰冷、帶著輕蔑，只有鬼谷子的臉上帶著好意的笑。

長安快步走了來，給我批了件風衣，輕輕地撩開額前碎發，笑道：“怎麽一不留神就走遠了。”

我有些尷尬地捏緊衣角，耳根子發燙，支支吾吾：“我、我這不是看見熟人了嗎。”

鬼谷子笑意更深，幾乎感激涕零地抱了抱我，老臉上的褶皺都笑得擰在了一塊兒。

眾人面上的輕蔑也褪得一幹二凈，都熱切地看著我，我心裏茫然，卻不得不微笑伸手：“你們好。”

長安攬住我的腰，說：“這是蘇暖暖。”

立即就有人介紹自己，方才那只小鬼被一個身形壯碩的大男人扔在了腳下，小鬼驚恐地看著我眼露哀求，男人也一副悔恨的樣子。

他說：“我養的小鬼調皮了些，剛才驚擾了你，實在抱歉。”

我下意識摸了把已經不冷得刺骨的腿，無所謂地擺擺手：“不要緊的，左右他還不過是個孩子。”

熊孩子啊！

長安卻是說：“人和鬼都要講究原則，做錯了事，隨意道個歉就想翻篇，那要原則做什麽？”

他一把攬住我的胳膊，眼裏隱隱壓抑著什麽，我看明白。

可不等我回過神，那小鬼就被煉制他的主人用火符給燒成了灰燼，而他連掙紮都沒有掙紮過。

“暖暖？”

身後傳來驚訝的聲音，回頭正好對上王玲玲那雙清冷的眉眼，她面色有些發白，哆哆嗦嗦地說：“你、你就是他們所說的玉面閻羅？”

玉面閻羅？

我也聽呂子昂提起過，說古籍就有記載說彭祖活了五百多年，而這樣的人不止一個，玉面閻羅也是這樣長壽。

所謂閻羅，就是見過他的人很少有能活下來的，心狠手辣，殘酷無情。他出身皇室，誰也不知道他已經活了多少年，卻都很敬重畏懼他。

而玉面，則是讚他好看得只有畫裏見過，似乎吹一口氣，就能從畫裏走出來。

可長安分明溫和儒雅，只是整天冷著一張臉，看不出喜怒，我吞了口口水，卻感覺腰上搭著的手力氣變大了。

長安的目光幾乎冰凍三尺，直直刺向王玲玲。

我被四面八方審視探究的目光看得難受，撥弄了把頭發，長安冰霜般的面孔上突然浮出笑意，他溫柔地說：“他們沒有惡意，結交任何人都沒有關系。你先玩，等到休息時間，我來接你回家。”

他說的話很暧昧，王玲玲看我的目光都變得意味深長起來，一把搭著我肩膀，擠擠眉說：“沒想到他那麽護著你，嘖嘖嘖，你也真是有本事，前有容光，後有玉面閻羅。”

我真想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這時候又有很多人圍在我身邊，熱絡得不行。

想要求大家幫忙的我一下子就沒了心思，擠開人群，竟然只能和鬼谷子說話。

他訕訕地說：“上回那事是我對不住你，可你也拿出點氣量吧，我和玉面閻羅不同，死了就很難再續命了。”

聽他的口氣是的確知道續命該怎麽做的，於是我悄悄地說：“容光他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這……我可不知道！”

他說完就立馬走了，我追上去，可他正好勾上一人的肩膀，兩人有說有笑地出了門。

人影交錯，就被碰撞，熱鬧無比，我坐在角落默默看著，卻覺得自己怎麽都融入不了。

仿佛這是真正的成人的社會，而我還是那個初出社會的小屁孩，有那麽一丁點委屈都想找人哭訴，更不願意和別人你來我往的相互算計。

我摸著自己的手腕、大腿、腳骨，冰冷刺骨，暗自提醒自己，我已經不是正常人了。

不人不鬼。

一旦被人發現，一定會被厭恨。而在鬼眼裏，我又是另類，唯一的好處就是他們的上等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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