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一邊說，一邊打著佛號，諄諄善誘地試圖說服這個累積了太多怨恨的女子。

可很明顯地，徒勞無功。

因為，那女子非但不為所動，反倒用一種幾乎刻骨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了因，象是控訴，又象是不屑。

然後，她慢慢開口，語氣冷漠如冰：“我想，和尚有一件事給弄錯了……”

冰雪之氣，如針砭肌膚。

女子的聲音，更如冰塊撞擊，冷得徹骨，碎得徹骨。

她的眼神居高臨下，混合著奇異的怒意和恨意，拳頭緊緊握著，揮到半空，卻又慢慢放下：“蘇大小姐是蘇大小姐，郡主是郡主。”

蘇大小姐是蘇大小姐，郡主只是郡主！

那樣的話，不啻徹底劃清界限，象是昨日之非，今日過，全無半點關系。

想是心裏太過震驚，了因罕見地睜大眼睛。

卻見那女子後退兩步，充滿譏誚地說道：“我看了因你不是眼睛瞎了，就是腦子盲了……還說什麽天下的主人？這天下，就一定是太子坐的？還有什麽天下的主子？一切都是狗屁，你是沒看到，那個該死的太子，不但摔了郡主的牌位，還想一腳將他未來的太子正妃踹死……”

“真有此事？”

了因一聽，頓時大驚失色：“可明明，陛下答應了我，說是不會更換太子正妃之位……卦象上也顯示說明，蘇大小姐，就是太子的命定之人啊……”

成也此女，敗也此女。

那一日，看著卦象上的奇異評語，聰慧通透如了因，都深深地嘆了口氣。

朝中的暗湧，他並非不知。

太子的野心，早就昭然若揭。

如果說，不是因為太子的命相，和這江山的穩定息息相關。即便是有師傅的遺命在上，他同樣懶得管這攤子破事兒。

然而，太子的命相，又是枯燈明滅之相。

需要有一位命相極貴，卻極多舛的女子來照耀他的前行之路，兩人相互相成。

可現在，聽這故人的語氣，太子居然敢朝蘇大 小姐下手，那麽，他先前的警告，可是早扔到了腦後了麽？

了因的眼裏，閃過一抹後悔的光芒。

那女子的話，象是傷口上灑鹽。了因越疼，她就真覺得暢快：“你們這些人說話，就全是放-屁……什麽叫命定之人？什麽卦象什麽天相……哼哼，你可知道，今天裏，若不是我出現及時，那丫頭就要被你一手扶持的太子，一腳給踢死了……”

那女子一邊說，一邊拂袖飄然後退：“今日之事，我故且不和你算……但是，這件事，我不會這樣完的！”

“阿彌陀佛，這原是貧僧的錯……”

了因話只說了一半，那女子已經離開小亭。

冰雪遍野，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只有冷冷淡淡的聲音，還響在耳邊，滿含警告：“郡主的血脈，向不容欺，若那小子再敢動手，我就先斃他小命……”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未完，了因長嘆了口氣！

孽啊，真的全都是孽啊……

十年之前，皇後和帝君做了那樣的事情。

而今的太子殿下……

唉，看來，他一向堅持的某一些東西，都變了變了呀！

那麽，一直走到現在的路，是否還要走下去？

了因一邊搖頭，一邊嘆息——十年來，那人守著郡主的靈位，向來不顯於人前。

可這一次，是不是太子真的幹了混事，才讓她如此生氣？

想到這裏，微微搖了搖頭，離去了！

冰天雪地之中，腳印也是非常的模糊飄忽。

而方才的那一番談話，很快的消散在風裏，什麽痕跡都沒有了。

但是，他們所做的事，他們所說的話，在沒過多久的將來，卻被人，再次重提，又一次的，掀起了軒然大波！

當然，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冰雪封山，所有的生活都在繼續，只是，不知不覺之中，有什麽東西，已經變了！

蘇錦繡的屋裏，正在仔細地粘貼著牌位的碎片。

這種木質，原本是上好的檀木，精心制作而成。

可是，隨著西侯西岳的這一摔，卻變成了碎片，也成了蘇錦繡心中的痛。

她低著頭，滿臉的痛苦之色。

在粘著牌位的時候，眼淚不停地一顆一顆落下。

牌位可以粘好，但那些摔壞的痕跡，以及內心裏，某一些碎裂的東西，卻再也沒法子彌補了！

西侯西岳，你真是個該死的！

多少年來，你曾經傷害了她，你曾經害得她生不如死，可而今，你居然毀了母親的牌位，這一次，你百死莫恕！

她，是不會放過你的！

燈燭飄搖，暇兒靜靜地守在一旁，看小姐仔細地粘著牌位，她喃喃自語地說道：“這樣摔，一定很疼啊，那個太子，真是混帳！”

白日裏發生的事情，蘇錦繡並沒有瞞她。

事實上，這些個跟在自己身邊的丫頭，都在成長。她只不過將她們已經經歷過的，抑或是未必必須經歷的事情，一樣一樣的告訴她們。

經歷豐富人生。

挫折讓人迅速長大。

暇兒的小拳頭用力握著，就連手臂上的傷口再次迸裂了，都沒有發現。

她咬著牙，恨恨地跺腳：“小姐，奴婢真的恨死他了！”

恨太子的可惡，更恨自己人小力無弱，顯而易見的無力。

蘇錦繡頭也不擡，淡淡說道：“恨是沒有用的！”

恨並不能解決問題，只有不斷壯大，不斷努力，才有可能，將昔日的對手，踩在腳下。

牌位已經粘好，擺在黑色的桌面。

蘇錦繡的指尖，輕輕拂過漆面的每一個字眼，十分認真地說道：“你放心，這個仇，我一定會報的！”

這個仇，我一定會報！

夜深了，煜王府裏，一片寂靜。

西侯煜坐在桌旁，聽著傅清哲的稟告，好看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傅清哲說道：“太子逮了薛家的世子，然後去了寺院之中，聽說薛府的人，已經來了京城，這一次，勢必要討回公道……這些人，再加上那十幾個死去的少年，這一壺，可夠帝君喝的了！”

不是太子，而是帝君。

人家小孩子闖了禍，出來善後的，必定是大人。

太子作惡務盡，終於惹到了薛家的頭上。再加上他囂張跋扈，不知道收斂，殊不知，只這一次，就將帝君擠到了死胡同裏。

他們現在只要看著，這件事的後續如何，帝君又如何面對自己一手提拔出來的太子，那麽結果，也就跟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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