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元旦, 星期二。

桃花村鞭炮從夜裏12點就一直沒停過。

唐雨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手抓著胸襟的衣裳深呼吸, 耳邊全是劈裏啪啦的鞭炮聲。

進入新的一年大家都很高興, 手裏有裏錢，紛紛去買鞭炮慶祝, 夜晚鞭炮格外的響亮。

然而, 當這震天徹底的鞭炮聲從半夜三更響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都沒有停歇過, 作為一個懷著孩子的孕婦, 唐雨一個晚上都被吵得睡不覺, 臉色自然就很不好了。

早上太陽從東邊升起，屋外還在劈裏啪啦的放鞭炮，即使是家裏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唐雨的耳邊似乎永遠都是鞭炮響亮的聲音。

實在是睡也睡不著，躺著也難受，忍無可忍的唐雨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床邊伸手拉開窗簾, 當窗簾被用力拉開, 露出透明的玻璃時, 太陽光從窗口照射了進來, 采光極好的屋子裏亮堂堂的。

就這一會的工夫，唐雨感到了冷，急忙回身爬上了床, 床上睡的四仰八叉的男人，長長的身子占了一大半的床位，閉著眼睛嘴角噙著笑，睡的噴香。

唐雨鉆入被窩後把凍的冰涼的腳丫放在男人的腿上，男人的大長腿又直又長，熱乎乎的，腳丫放在上面非常舒服。

唐雨又把凍成冰棍的雙手放在男人的胸口，男人也只是動了動，砸吧砸吧嘴眼睛閉著繼續睡。

這睡眠質量，唐雨也是服氣！

她從來就沒見過這麽粗神經的男人，別說屋外是放鞭炮了，就是天上萬雷轟鳴都他一樣倒頭就睡。

呼呼呼……

唐雨就這麽看著，突然間又點兒心裏不平衡了。

這錢是她想著點子帶著他們去賺的錢，大家都賺到錢了，吃香的喝辣的，就連過節也是荷包豐滿，晚上大魚大肉的，昨晚就連小酒都喝上了，怎麽就沒人想起她是個孕婦，光是劈裏啪啦的就不怕吵著她！

尤其是看這個男人睡的那麽香，唐雨更是好氣哦！

你老婆懷孕呢？一個晚上都沒睡好，你都打起了小呼嚕，根本都不關心我！

唐雨撅嘴，伸手在張建軍的臉上拍了拍。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把手放入被窩在張建軍的腰窩窩裏用力的擰了一把肉，360度旋轉。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抓了抓頭，眨眨眼睛。

唐雨清了清嗓音在張建軍耳邊喊：“天亮了，起床了！”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

唐雨想了想：“張建軍過年了，起來放鞭炮了！”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怒，大聲喊：“張建軍，我們家招賊了，賊把我們家的錢全部偷走了！”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這是豬吧！

唐雨對於張建軍的神經粗簡直就忍無可忍！

唐雨：“張建軍，我們家的新房子著火了！”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不屈不饒：“張建軍，我們家的拖拉機被人偷走了！”

張建軍：“呼呼呼……”

唐雨鼓了鼓腮幫子，猛憋一口氣，在男人耳邊大吼：“張建軍，你老婆帶著你兒子開著拖拉機跑了！”

張建軍蹭的一下子從床坐了起來，眼睛瞪的滾圓，嘴裏嘟囔著：“哪呢？哪呢？哪呢？”

唐雨大怒：“張建軍，我現在要回娘家我現在就要走！”

張建軍猛的把唐雨一抱，熱乎乎的胸膛把唐雨抱了個滿懷，低著頭看向懷裏的老婆，滿眼懵逼：“唐雨，你怎麽了，怎麽好好的要回娘家，你肚子這麽大，路上不安全！”

唐雨委屈：“外面鞭炮響了一個晚上了，我一夜都沒睡著，我難受。”

人家都說孕婦很容易敏感，這點上一世的唐雨就沒體會過，可這一世唐雨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見張建軍圍著她轉，緊張她，她就特別的矯情，說著說著差點就委屈的哭了。

“啥！外面鞭炮響了一晚，你一夜都沒睡！”張建軍驚了。

瞪大眼睛看著懷裏的老婆眼珠發紅眼眶都黑了，頓時心跳就砰砰砰的狂跳了起來。

張建軍緊張道：“唐雨，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唐雨嗚咽：“我哪哪兒都不舒服，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張建軍：“唐雨，你肚子難受不難受，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唐雨搖了搖頭，滿眼的控訴：“不想去醫院，我就是覺得外面好吵，人家被吵的都睡不著，你睡的像豬一樣，不對，你睡的比豬還死，不管我怎麽喊你怎麽叫你，你都聽不見！”

唐雨怒：“張建軍，你怎麽就睡的那麽死呢？鞭炮那麽響都聽不見，要是我肚子疼，喊不出聲，你是不是還在一旁睡覺都不管我！”

張建軍驚了，說話都都些磕巴了：“唐雨，不是的，唐雨我錯了，唐雨你打我一頓吧，我的錯！我以後晚上睡覺不睡那麽死了！”

唐雨：“外面還在放鞭炮怎麽辦？你能不能不讓他們放鞭炮了！好吵！”

張建軍：“好的，交給我了，我馬上就出去讓他們不要放鞭炮了，唐雨你先跟我說說，你肚子疼不疼，要不要去醫院，要不我們先去醫院看看，好不好！”

唐雨搖頭：“沒事，我昨天白天沒什麽事，也睡了很長時間，現在不是很難受不用去醫院，就是耳邊都是劈裏啪啦，心裏被吵的好煩躁。”

張建軍拍了拍唐雨給她蓋好被子，掖好，摸了摸唐雨的臉，起了身，一邊穿衣服，一邊道：“唐雨，你把眼睛閉上，一會兒鞭炮就不響了，我出去一下，今天有點事不回來，我讓我媽和我妹過來照顧你。”

唐雨嗯了一聲，閉著眼睛睡覺。

張建軍出去後，果然沒過多久鞭炮聲就不響了，過了一會又聽見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一輛又一輛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一段時間過後，世界終於安靜了，過了好久都沒有任何的聲音傳來。

唐雨昨晚沒睡好，閉著眼睛放慢呼吸找睡意，等屋裏屋外都安安靜靜的時候終於呼吸綿長進入了夢鄉。

這一睡就是一整天，等到唐雨耳邊似乎響起了她媽媽的聲音，唐雨迷迷瞪瞪的睜開了眼，媽媽那張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放大的時候，唐雨都以為自己在做夢。

唐媽媽一臉的慈愛，拍了拍唐雨的腦袋：“三丫，起來吃飯了，你都睡了一天了，馬上天就要黑了，那麽長時間不吃飯，肚子會餓的受不了的。”

唐媽媽話音一落，唐雨的肚子就嘰裏咕嚕的響了起來，聲音震天響，唐雨臉兒都皺成一團，胃裏火燒火燎的餓，孕婦本來就容易餓，她昨晚夜裏沒睡睜著眼，白天又睡了一天，好長時間都沒吃東西了，可不是餓的狠了嗎！

“來，吃碗老母雞湯湯飯，熬了一天的老母雞香噴噴的，老母雞燉的可爛糊了香得很呢。”唐媽媽把一大搪瓷缸遞給了床上的閨女。

“我估摸著你睡的也差不多了，就特意盛好了涼著，眼看著雞湯就快涼了，你還沒醒來，就把你給喊醒了，來，吃吧正好溫著不燙呢，我放了2個雞大腿，你全吃了啊！”

唐雨接過搪瓷缸低頭一看，滿滿一大搪瓷缸的雞湯燙飯，裏面還有2只雞大腿，剛用鐵勺子舀了一勺子黃橙橙的米粒，突然想到什麽忙擡起頭問她媽道：“媽，家裏的吃的很多，你也吃一碗老母雞湯吧？”

唐媽媽搖搖頭拒絕：“不了，你吃吧，我吃過了，張建軍說家裏有好多豬蹄你都不吃，放那可惜了，讓我全都給吃了。”

唐媽媽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三女婿說你看見豬蹄就瞪眼，死活不啃吃，我還當你是懷孕鬧嘴呢，你以前多喜歡吃豬蹄啊，一見著豬蹄眼都直了，口水都要下來了，怎麽可能看見豬蹄不吃呢？等三女婿一走，我打開鍋一看，我的乖乖來，鍋裏居然還有4個大豬蹄，我當時就傻眼了。”

唐雨：“……”

翻了翻白眼，唐雨忿忿道：“4個豬蹄算什麽，前兩天我家有20多個豬蹄，來一個人買一份豬蹄，再來一個人再買一份豬蹄！”

“我婆婆，我大姑子，我小姑子，一人帶著4個整豬蹄到我家來，張建軍更絕，直接買來12個大豬蹄，美其名曰，天冷耐放，讓我頓頓啃一個，直接買了我4天的量，我當時眼前除了豬蹄還是豬蹄，就連睡覺做夢都是一群豬蹄追著我跑，我現在看見豬蹄就夠了！”

唐媽媽：“……”

傻了好一會，唐媽媽的嘴巴都有些合不攏嘴了，瞪大眼睛，一臉的震驚：“我說呢！難怪呢！你婆家可真疼你啊，居然買那麽多豬蹄！”

唐媽媽說話的時候，眼神還有點像在神游：“今兒一大早，我還想著今兒過新年，愁著買什麽菜呢？唐雨你不知道啊，現在外面買菜可難了，豬肉壓根就買不著，新鮮蔬菜也沒有，我都愁死了，總不能新年還在家裏吃鹹菜啊，然後張建軍就來了，來了不說還帶了20個豬蹄！”

“當時就把你爸樂得合不攏嘴，說這怎麽好意思，現在肉食多難買啊，讓張建軍帶回去給你吃，張建軍說了家裏還有，這是唐雨讓我送給你們的，他今天來是想接我過去照顧你。”

“張建軍給了我們一千塊錢，不說，還特意讓我請了半年假，說是讓我照顧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他說他媽是鄉下人，不懂城裏人生孩子的規矩，怕你坐月子坐不好，所以特意請我來照顧你，說我們母女兩個好說話。”

唐媽媽一張口就停不下來了：“我當時看著一千塊錢，就傻了一會，張建軍又說了。”

“他特別的誠懇，說是你肚子大了，他什麽都不懂，夜裏睡覺也沈，怕你不舒服，要生了，他都反應不過來，他媽在你又不自在，硬是把我給拽來了。”

唐雨輕輕的哦了一聲。

一口一口的吃著老母雞湯燙飯，心裏泛起一絲絲的漣漪，一點點甜，慢慢的在心間擴散開來。

“親家母，唐雨起了沒？”唐雨婆婆也過來了。

唐媽媽笑著迎合上去，和閨女婆婆說話道：“起了，起了，我怕唐雨餓壞了，就喊她起來吃了。”

老太太胳膊裏挎著一個籃子嘆了口氣道：“本來呢，我是不想送過來的，但是，我小兒子第一次買了東西孝敬她大嫂的，他可是連他親媽都沒孝敬過，這第一次買怎麽的都得拿過來，所以我就厚著臉皮拿來了。”

唐雨一聽，立刻就擡了腦袋，感覺有些不好了。

唐媽媽眼神納悶：“親家母，看你這話說的，小叔叔有這個心就不錯了，買了就買了唄，呃，到底是小叔叔買了什麽，讓親家母你這麽吞吞吐吐的？”

老太太面色訕訕的，把籃子遞給唐媽媽。

唐媽媽打開籃子好奇的瞅了一看，大大的油紙包著的四個大豬蹄。

唐媽媽：“……”

老太太不知道說什麽好，沒話找話道：“唐雨啊，張建軍說了，今天晚上要晚點回來，讓你和你媽先睡，不要等他。”

唐媽媽也不知道說什麽，接著老太太的話說道：“親家母啊，張建軍幹嘛去了啊。”

老太太一拍大腿，滿臉的紅光：“唐雨她媽，你不知道喲，你家唐雨可聰明了，這才賣菜沒多久呢，我們村家家戶戶都開上了拖拉機了，今兒早上一放鞭炮，你家唐雨又出了個主意，讓張建軍帶領全村的人開著拖拉機去買鞭炮，我們村現在改賣鞭炮啦！”

唐媽媽：“……”

唐媽媽不解的問：“賣鞭炮和我家唐雨聰明有什麽關系！？”

老太太道：“要說賣鞭炮也有不少人去賣，可是想起用鞭炮換新鮮蔬菜，就唐雨一個人啊！”

老太太又接著道：“張建軍說了，從現在到過年，要帶著全村的人把整個市的鞭炮全買回來，然後再賣給農民，用鞭炮換大白菜，然後再把大白菜賣給市裏人，你都不知道啊，這麽冷的天，開著拖拉機冷風都颼颼的吹都阻擋不住他們火熱的熱情！”

唐雨：“……”

她就說嘛！怎麽村裏面安安靜靜的，感情人都在拖拉機上熱情的吹冷風呢！這張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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