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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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沖破雲團, 溶溶地灑下一層銀粉,樹密,枝葉擺動著攪開月色, 似乎泛起了薄薄的青霧。

在陸清知出聲的那一刻, 所有的嘲弄和風言風語通通收了聲。

陸清知下頜微微揚起, 帶著倨傲, 對著阮雙檸的方向輕輕勾手:“小阮,過來。”

聽到這聲喊,阮雙檸如夢初醒,臉頰滾燙的溫度被風吹退,這才有了實感, 人群自發撥開一條道, 她頓默片刻,撐著痛意更加明顯的腳踝,背脊挺得筆直,依然像只小仙鶴, 走到陸清知身邊。

陸清知低低眼,將阮雙檸完全籠在目光裏, 視線迅速從她身上掠過,然後驀地頓住。

阮雙檸的裙擺處沾上了奶油,黏糊糊的, 灘開一片。

四周光暗, 唯有她那雙眼睛盈盈的, 要擡不擡地看著他,像含了層水光, 搖曳著不肯墜下。

又可憐又有點倔強。

這是受委屈了。

他和陳宗裕聊了大概有半個小時, 收線回來, 發現阮雙檸和宋長晏兩人都不在原來的地方。

陸清知先給宋長晏打了通電話,宋長晏慌慌張張的,說他正在找阮雙檸。

“哥,你聽我解釋,我媽突然叫我去應酬,你也知道我媽那個人,我要是不去她指定扭爛我的耳朵。”

“我走之前問過了,前小嫂子說她不會去其他地方的,她長得那麽正直我哪想會騙我。”

“肯定能找到,小阮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陸哥,哥!小阮好像在青銅噴泉那邊。”宋長晏的聲音激動地擡高八度。

“我靠,誰?”電話那邊,他聽誰耳語了幾句,重新靠近手機聽筒,忍不住飆了幾句國罵,“陳今說小阮讓那個叫姜代琪的女的給欺負了!”

“你別管了哥,我他媽去搖人,還真當咱們陸家沒人了,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宋長晏也不等陸清知給反應,匆匆掛了電話。

陸清知明白宋長晏的意思。

今天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和陸家有盤根錯節的利益關系,即便是知道點什麽也不可能出去亂說,但畢竟是公開場合,陸清知身份特殊,還是謹慎點更好。

凡事讓陸清知少出面,他來辦。

但聽到阮雙檸被人欺負,陸清知沒來由地煩躁,沒法袖手旁觀。

她小鵪鶉似的性格,被人欺負了也不會還手,肯定白白受氣。

——

“我們小阮被誰欺負了?”陸清知明知故問,擡手將阮雙檸耳邊散落的頭發撫到耳後,看起來溫柔又深情。

這哪是小玩物,分明是小心肝。

頂流和嬌妻的故事還有點好磕。

好多雙眼睛註視著,像出默劇,一時間特別安靜。

“小陸總,”姜代琪咬咬牙,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阮雙檸那個神秘的結婚對象竟然會是陸清知,只能硬著頭皮說,“我不知道阮小姐是您太太。”

陸清知剛才那句“我老婆”叫得自然又順口,這又是“我們小阮”,寵得多緊,連陸清知這樣的人物都拿得下,眼裏怎麽可能瞧得上別的男人。

姜代琪口口聲聲說阮雙檸勾引她男朋友,大家都長了眼,看得清楚,平心而論,周嶼時長得是不錯,可也要看和誰比,在陸清知的絕色下,淡得像杯白開水。

也就姜代琪拿他當個寶。

阮雙檸有了陸清知,怎麽可能看得上周嶼時。

姜代琪牙尖嘴利的說辭不攻自破。

“現在你知道了。”

陸清知輕擡下巴,下頜線條分明:“總不能讓我老婆白受委屈。”

姜代琪是壹點傳媒掌舵人姜勇國的獨苗千金。

壹點傳媒主營業務是影視,另外還涉及到體育和商業服務方面,姜勇國路子活,膽子大,這些年來做得風生水起,公司估值暴漲。

頭兩年還和日韓的娛樂公司合作,引進他們成熟的練習生體制,選秀做團,慢慢地起了聲色,在業內越發站穩了腳跟。

姜勇國就姜代琪這一個女兒,寵得無法無天,無論多麽任性妄為,他從來不舍得說一句重話,知道她愛胡鬧,習慣了收拾爛攤子,也隨她去。

雖然姜代琪也有點怵陸清知,知道他不好惹,可在人前她那點面子比命還金貴,剛才那麽趾高氣昂,總不能這麽快就灰頭土臉地跟阮雙檸道歉。

“可能我是有點誤會阮小姐,不過有些話也沒說錯,阮小姐私會我男朋友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還拉拉扯扯的,我實在是氣不過。”

隨著說話的動作,姜代琪禮服上的銀色亮片一閃一閃,有點刺眼,牙咬的比石頭還硬,不肯服個軟,到這個時候了還在潑阮雙檸的臟水為自己找補。

私會她男朋友?

陸清知用下巴點了下周嶼時,開口:“你來說清楚。”

周嶼時不由自主地看向阮雙檸,她靜靜地站在那邊,幾乎匿在陰影裏,感受得到低沈的情緒,姜代琪的話確實難聽。

周嶼時知道,阮雙檸不是那種會和別人爭執的人,有些不好的情緒習慣了自己花時間去消化,今天實在受了委屈。

可他要怎麽說?

說是他主動糾纏她?承認是他心思不軌?

如果這樣說,明擺著讓姜代琪下不來臺。

另外別人又會怎麽看他。

不管怎麽樣,阮雙檸有陸清知護著,最多是受點委屈,肯定吃不了什麽虧。

周嶼時嘴唇翕動,欲言又止地看了阮雙檸幾眼,最後什麽也不說,好像是默認了姜代琪的說辭。

見周嶼時竟然站在她這邊,姜代琪喜出望外,挺了挺胸更有底氣:“這種事說不明白的小陸總,女孩子家,畢竟要點面子,這件事就這麽過去吧,咱們誰也別計較,相信阮小姐也不是故意的,以後註意點就好了。”

大小姐的腦細胞大概都用在戀愛和花錢上了,看不明白別人的臉色,還繼續火上澆油,說得自己好像很大度。

根本是蹬鼻子上臉。

陸清知煩了。

阮雙檸手裏還緊緊攥著放蛋糕的小碟子,突然手一空,瓷碟被陸清知扯過來,舉起狠狠地往地下一砸,猛然一聲脆響乍開,頓時碎成渣,他冷聲問:“姜代琪,我是不是給你臉了?”

姜代琪仗著家裏的關系平時頤指氣使,整天拿鼻孔看人,早就有人看她不順眼,聽陸清知當眾給她難堪,有人低笑出聲。

嘲笑聲把姜代琪點炸了毛,她從來都是被捧著,哪受過這樣的待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裏惱火,剛想說話,被聞訊匆匆趕來的姜勇國沈著臉制止:“閉嘴!”

轉頭過來,姜勇國臉上賠了笑:“小陸總,代琪不懂事,我替她給您道個歉。”

按理說,姜勇國算長輩,要是在場面上見到,如果陸清知給他幾分薄面,還要叫一聲姜叔。

怎奈陸清知不是一般小輩,沒那麽多按理說,要是來了脾氣薄面厚面都不給,姜勇國現在正是仰仗陸家的時候,犯不著得罪他。

“姜總,”陸清知擡起手臂,隔著披肩,手指若即若離地搭在阮雙檸肩頭,“不懂事就得長長教訓,老這麽護著也不行。”

姜勇國:“說得是,我回家好好教訓她。”

陸清知的眼睛冷淡似冰,語氣不輕不重:“回家教不教訓是你的事,我沒心情管,我也不為難她,姜代琪把我老婆的裙子弄臟了,怎麽都要擦幹凈才行。”

姜代琪臉色一變。

開什麽玩笑,讓她當著這些人的面彎下腰給阮雙檸擦裙子?她以後還混不混了,會被多少人背後戳著脊梁骨恥笑,往後根本別想擡起頭來。

姜勇國皺住眉頭:“小陸總,陸太太的裙子,我明天叫人送條嶄新的一模一樣的過來,如果陸太太還喜歡其他的盡管記在我賬上,是我姜某人的榮幸,當作今天的賠禮。”

陸清知俊挺的眉毛挑高,帶上一絲玩味:“這條裙子是我送給我太太的紀念日禮物,你賠得起嗎?”

又扯上紀念日了。

阮雙檸偏頭看向陸清知,他正編得一本正經,話裏有了點咄咄逼人的意味。

姜勇國也不願讓自家寶貝女兒折了面子,沈了聲:“小陸總,您說個價。”

“聽說壹點傳媒的股份要被股東降價出售,最近應該不好過吧,”陸清知狹長的眼睛掃過姜代琪,又看了眼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周嶼時,“陸氏並不是非要認購你們壹點傳媒不可。”

“代琪,”姜勇國的嘴角明顯抽動了兩下,轉頭吩咐女兒,“給陸太太把裙子擦幹凈。”

“爸!”

“快去!”

極少見姜勇國這麽聲色俱厲,姜代琪雖然沒什麽眼力見兒,但從小練就的本事,最會看她爸的臉色,見他是動了真格,只能不情不願地要往阮雙檸那邊走。

周嶼時終於開口:“我幫她擦。”

姜代琪今天一再被周嶼時感動,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親愛的男朋友。

姜勇國一直瞧不上周嶼時。

他浸淫商海多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第一次見到周嶼時,姜勇國就覺察出他那顆心不安分。

有野心,又沒有相配的實力,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姜代琪看起來控制欲強,大小姐脾氣,但從來沒被生活毒打過,被保護得太好,心性單純直接,心思全掛在臉上,根本不是周嶼時的對手。

可女兒非要喜歡那個周嶼時,他也沒辦法。

不聽話。

讓她長點教訓也好。

陸清知話說的很不客氣:“你算什麽東西。”

有了女朋友還來騷擾阮雙檸,眼睜睜看她被為難也不站出來說明事情真相,這會兒想裝好人,陸清知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不得不說,阮雙檸以前的眼光可真夠差的。

見姜代琪還磨蹭著不肯往前動彈,姜勇國又提醒:“代琪,還不快去。”

侍應生遞給姜代琪一塊雪白的小方巾,她原地站了半天,方巾纏在手指上拼命絞著,手都發痛,看起來實在沒有轉圜的餘地,只好認命地在走過去在阮雙檸面前蹲下身來。

阮雙檸不習慣這樣,下意識地向後退一步。

陸清知箍住她:“姜小姐擦幹凈點。”

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現在哭得梨花帶雨,委委屈屈地彎著腰蹲在阮雙檸面前,拿著小方巾一點點擦著阮雙檸裙子上的奶油痕跡。

別提多可憐了。

阮雙檸窘迫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雖然剛才她的話過分,可阮雙檸只需要姜代琪不要亂說,然後道個歉就可以了,不想惹哭她。

“好了。”

沒擦幾下,阮雙檸往後扯了扯裙角。

“你說好就好。”陸清知縱容的語氣。

姜代琪把皺巴得不像樣的方巾往地下一扔,哭著跑走了。

姜勇國長長地嘆口氣,大步跟了過去。

圍觀的人三三兩兩散開。

盛夏,即使是晚風也帶著熱意。

阮雙檸搓了搓披肩蓋不住的小臂,卻覺得有點冷。

眼角的紅還沒有完全褪去,她現在愈發像一條受傷的小人魚,美麗又破碎,我見猶憐。

宋長晏來了,一來就問:“姜代琪呢?”

陸清知不耐煩地瞥他:“還會在這裏立正等你?”

宋長晏撓撓頭:“我真去搖人了,剛搖到一半又被我媽逮住,要現場給我安排一個相親,你不知道我費多大勁兒才逃出來。”

“小阮,”他又問阮雙檸,“你沒事吧,姜代琪怎麽欺負你了?”

阮雙檸不想多說,盡量把事情輕描淡寫:“我沒事,有點小誤會而已。”

“去換件衣服。”陸清知帶走阮雙檸。

回到他們的臥室。

臥室做了隔音,外面宴會的聲音絲毫聽不到。

阮雙檸從衣帽間挑了條米白色的法式長裙換上,把弄臟的這件放好。

這件緞面長裙應該很貴,沾了不少奶油,不知道還能不能清洗,大概率是廢掉了,她更郁悶,盤算著自己的那點小金庫夠不夠賠禮服錢。

早知道會遇見周嶼時和姜代琪,她說什麽都不會來參加花園宴會。

換好衣服,摘掉誇張的發飾和耳飾,阮雙檸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太素了,又找出一對珍珠款的耳飾戴上。

宴會還沒有結束,她一會兒要過去陪著陸爺爺。

一切都整理好,阮雙檸又補了點口紅,整個人看起來有氣色多了,深吸一口氣:“走吧。”

陸清知沒動:“坐下。”

“啊?”

他按著阮雙檸的肩膀,讓她坐在一邊的南瓜椅上。

阮雙檸坐在軟軟地沙發墊上,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陸清知在她面前蹲下身,拿著一瓶氣霧劑,冰涼的手指輕輕捏住她扭傷的那只腳腕,噴了幾下。

藥味苦得讓人皺眉頭,噴到疼痛處,有股涼氣直往皮膚裏面鉆。

阮雙檸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下。

他居然發現她的腳腕痛,明明她已經很小心地不露出痕跡來。

“又不矮,用不著穿那麽高的高跟鞋。”

說得輕巧,如果不是為了搭配禮服裙,她怎麽可能穿那種堪比刑具的細高跟。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氣霧劑有奇效,噴上去沒過多久,阮雙檸活動了下腳腕,好像疼痛真的緩解了不少。

她換上一雙矮跟鞋,總算是舒服多了。

身體輕松連帶著心情也好了許多,阮雙檸自愈能力超強,十分擅長自我調節。

“你一會兒還要唱祝歌呢,”阮雙檸把氣霧劑的蓋子合好,重新放回桌上,“我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嗯。”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走到前廳,已經能聽到外面的喧鬧聲。

阮雙檸忽然說:“陸清知,其實你沒有必要為了我得罪別人,我沒關系的。”

生意場上,風水輪流轉,她明白,今天的賓客也都不是太普通的身份,不過是被人說了幾句而已,對她來講並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畢竟更難聽的都忍過來了。

陸清知駐足,回眸看她:“阮雙檸,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麽逆來順受?”

阮雙檸困惑地歪歪頭:“什麽?”

“開心就是開心,不順心也不用忍著,你又不是忍者神龜。”

明明剛才那麽難受,卻還是隱忍不發。

“那是因為——”

說了一半,阮雙檸咬住唇,因為什麽?

因為不想讓別人難堪,因為不想搞砸花園宴會的氣氛,因為不想把事情鬧大,因為不想給陸家添麻煩。

可說到底,是因為她習慣了逆來順受。

從來沒有人真正在意過她的感受。

從小媽媽就告訴她,檸檸,你要忍。

“以後學著發脾氣,”門廳前廊的燈亮,大片燦然的光線迤邐而下,描摹出他精致流暢的輪廓,陸清知唇邊笑意隱約,“有我給你撐腰,怕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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