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越聞言，輕嘲了一聲：“這世道若是事事都能尋到答案，早不至於變成今日模樣了。”

“你真的一點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強人所難。不過，有人非要見你一面，我也攔不住……”

她聲音漸低，低頭垂面。

方子越則警惕地四下一掃，但大陣未動，她應該沒帶其他人進來才對。

再看她略顯異常的模樣，他不禁蹙眉：“你要做什麽？”

“連枝”微微擡起頭，再睜眼，一雙淺灰色的眼眸靜靜望著他。

她努力勾了勾嘴角，可惜沒有成功。

“師兄……”

方子越心頭巨震，猛地踉蹌了一步。

那眼神，那語氣，竟然讓他恍惚看到了幻影。

可凝神定睛，還是連枝的那張臉龐，只是神情變得不同罷了。

“你又想搞什麽鬼？”他皺眉看著那雙灰色的瞳眸，想起江湖上最近關於灰眸妖女的傳言，冷冷道，“你竟然沒被心魔吞噬？還在跟心魔爭奪身體的主導權？確實少見，只是你以為這樣，就能迷惑我？”

“清風不似明月恒,明月不與清風行。師兄，當年你下山時既走得那般灑脫，如今又為何執念至此？”她臉上露出哀婉的笑，“我是真的想不明白，想要問問你。”

方子越猛地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清風不似明月恒，明月不與清風行。

那是他下山歷練那年，他天資卓絕的師妹巴巴跟在他身後，送了一路又一路，苦苦哀求他再等一等，等著她一起到下山的年紀時，他說給她聽的。

他猶記得，那時的自己心無一物，胸懷天下，在冷冷清清地說完這句話後，空氣中本就淡極的旖旎氣息消散得徹徹底底。

她依然笑著，卻停住了相送的腳步，而他回頭時，不曾有一絲眷戀。

他想，他是清風，她是明月，看似般配，卻從來契合不了對方的腳步。

但他沒有想過，這不曾回頭的一別，便是最後一面。

他微微彎下腰，呼吸有點急促。

“師兄，你怎麽了……”

“別過來！”他臉上現出猙獰色彩，眸中紅光再掩不住，“滾！不管你是誰！滾開！”

化惜夢的靈魂主導著連枝的身體，此刻卻露出又是驚愕又是心痛的表情：“你如此修身潔行的人，如何也會染上心魔這等汙穢？還由得他主導你的言行？”

“閉嘴！”

“師兄，你既不肯聽我一言，我也無話可說，可我的屍身我不能任由它落入他人之手，還請你交還。”

“啊啊啊——”

方子越仿佛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這樣的現實，猛地捂住腦袋，周身藍色的靈力狂亂飛舞，還夾雜著詭異的紅色靈光，如斑斑血跡。

“你不是她，你不會是她……”他喃喃自語，狀如癲狂。

化惜夢想過方子越會不相信自己，所以上來便道了那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話別之語，但她絕沒有想到，自己的存在會給對方造成如此大的打擊，以至於他現在癲狂不能自己。

他甚至一句話都不願好好聽她說。

她心急如焚，想到極有可能是自己的屍身對他造成了今日的影響，心中更是愧恨難當。

“師兄，你冷靜一點，你聽我說……當年我用煉魂丹修煉魂魄時滋生出心魔，多年來我一直在跟它爭鬥不休，不想讓它侵染我全部的靈魂。斷氣之時，我便將自己魂魄被心魔汙染的部分徹底剝離，留存於屍身之內，所以……”

“別聽她胡說八道！”

一聲狠厲尖銳的女音打斷了她，她猛地僵住，眼珠驚惶地望向四方，卻什麽也看不見。

“子越，子越……看著我，聽著我，我在這裏，不要聽那個女人胡說八道，我在這裏，我在你身邊……”

化惜夢只覺得自己渾身冰冷，手指不住地顫抖，她喃喃地喊：“連枝，連枝……那是……”

猛地一個激靈，連枝徹底從身體中清醒過來，雖然一直交出了身體控制權，但她的神魂一直很清醒，知道眼前發生的事情。

只是她還沒有鬧明白，這突發的變故是怎麽一回事？

為什麽化惜夢害怕得突然躲回了心境，甚至主動封閉了感官？

那個莫名冒出來的女子的聲音，又是誰？！

“子越，召喚我，快，召喚我！”

方子越喉間發出一聲猛獸般地嘶吼，目有掙紮，卻忽然劃破指尖，淩空虛畫，勾勒出一個血色的符文圖。

他指尖最後朝上面一點，“砰”地一聲，血色符文消散，化為肉眼難見的細小血珠飄散在空中。

嗒，嗒，嗒。

有腳步聲輕踱而來，最先印入眼簾的，是女子一襲鮮紅刺目的嫁衣。

連枝瞪大了眼睛，縱使她有千般心理準備，也絕沒有想過會出現這樣一幕。

化惜夢！

那個“化惜夢”一如她當年服侍過的那位夫人，驚艷絕美，氣場十足。只是那眉目間多了幾分陌生的妖嬈和陰森，臉色慘白如紙，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但連枝卻覺得，那絕不是真正的化惜夢！

而她身著的嫁衣，自然也不會是她嫁給君寒硯的那一身，那一套行頭早被她脫走用來迷惑君寒硯，那她現今這一身，又是從何而來？

看著旁邊同樣神色陰森詭譎的男人，兩人眼眸中散發出類似的紅光，不用說，還能有誰？

連枝搖搖頭，道：“難怪你一點也不著急，竟是找了這樣的替代品。方子越，還以為你遭逢大變終於有了改變，原來，還是和一開始一樣，喜歡自欺欺人。”

花了五年時間，冒著和皇室交易的危險，利用她，栽培她，不惜一切，以為只為了救他心中那人，以為他終於幡然醒悟，懂得當年錯失的到底對自己意味著什麽，可是如今看來，真真是笑話。

那裏面裝的是誰她連枝看不懂，但這確實是化惜夢的屍身，而她也並非活過來，只是方子越用了控屍之術。

被一介妖魔迷惑心智，還使用此等汙穢邪術，為的就是換一個安撫心靈的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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