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是最堅強的人 是最脆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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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

“怎麽會這樣……”

“任祺安那個瘋子到底幹了些什麽……”

“淩子夜!!!”

這裏很少這麽吵鬧,斜倚在墻角的淩子夜從昏睡中被喚醒,緩慢地撐開眼睛。

棕熊、梅比斯和裴時雨站在鐵欄外,也不知是怎麽進來的。

“你還好嗎…?”梅比斯問。

淩子夜呆呆看著他們,沒回答。

“我們聯系到了喬斯欽。”棕熊說,“看樣子,他是沒辦法交出月島薰和其他被抓走的人了。”

即便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被關在這裏一直到死這件事,淩子夜也仍然沈默著,就連眼珠子都沒有轉一下,像一尊靜默的雕像。

“現在外面的受害者們很躁動,想抓著你去和組織硬碰硬,還有人想嚴刑逼供,任祺安和蒼綾華他們現在也快攔不住了。”

“你留在這裏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我們也不想…看你死在這裏…”梅比斯開口,“——我們必須放你走。”

聞言,淩子夜終於眨了眨眼,目光聚焦了一瞬。

“但如果就這麽放你出去,那些受害者們是不會放過你的。”

“我們會讓喬斯欽來接你走。”裴時雨說,“後天晚上,任祺安要和戚星灼一起去一趟亞聯盟,只要他一離開公會,我們就把你帶出去,交給喬斯欽。”

淩子夜沒有反應,裴時雨又拔高了音調:“你聽到了沒有?!!”

棕熊拉了拉他:“他看上去狀況不太好。”

“沒關系。”梅比斯說,“我們只要把他帶出去就好了…”

話音未落,淩子夜突然站起身,拖著沈重的鎖鏈走過去,又有些支撐不住似的跪倒在鐵欄前。

或許是許久未見的人喚醒了些許他關於外界的記憶,他腦海中短暫地閃過天空、海洋和冰雪,神廟、極光和古鎮,那些記憶雖然模糊,但仍在熠熠生光,璀璨不熄。

“會好的。”梅比斯哭著把手伸進鐵欄去抱他,棕熊也伸爪子去拍拍他肩膀。

他弓著脊背任由梅比斯緊緊抱著他,眼淚沾濕了他肩頭的衣料,他久違地感知到悲傷,卻哭不出來,眼淚仿佛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流幹了。

“其實我只是有些好奇…”棕熊在鐵欄外坐下,“為什麽要送我旅游手冊。”

淩子夜緩慢地將目光轉向它,又看了眼梅比斯,沒說話。

它攤攤手:“沒有人告訴我,就是種直覺而已,知道你的身份之後,我才確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些東西是你送的,不是嗎。”

淩子夜眨了一下眼,目光空了一會兒,似乎十分費勁地在思考什麽,約莫過去了半分鐘,他才有氣無力地開口:“你總是會…和朋友聊起離開組織之後要去哪裏……”

“可是都無從聊起,”棕熊笑笑,“因為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

“所以我…想你有一個清晰可見的目的地…一個支撐你堅持下去的願望,等你離開組織之後…就可以…”

棕熊頷首:“你的確讓我擁有了清晰可見的願望。”

“——也為我實現了願望。”

“所以現在,我也會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

淩子夜沒說話,只是隔著鐵欄靠在它懷裏,觸摸它柔軟的皮毛,某一瞬間,他已經遲鈍至極的大腦竟還能想起童話故事《自私的巨人》。

他不過是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沒想到有一天能得到天使的償報。至少這一次,童話也出現在了他的生命裏。

裴時雨沒說話,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這次行動只有他們三個和宋典知道,就連戚星灼他都沒說。

戚星灼或許也明白他們應該讓淩子夜離開,但說到底任祺安都算是戚星灼最好的朋友,任祺安不肯放淩子夜,裴時雨不想冒風險、更不想讓戚星灼為難。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裴時雨拿出來一看,連忙拉起梅比斯:“宋典說任祺安在來的路上了,趕緊走。”

梅比斯抹抹眼淚站起身,棕熊也松開了淩子夜,和另外兩人一起快步走出地下室。

任祺安端著餐盤走進來時,淩子夜又縮回了墻角。

他還是乖乖吃飯,乖乖喝藥,但任祺安卻隱約察覺到一些難以言喻的不對勁。

他始終目不轉睛盯著任祺安的臉,任祺安去到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

那眼神空空的,但似乎又有些什麽,任祺安讀不懂。

近幾日他連看都不肯多看自己一眼,現在盯著看了,任祺安又覺得怪異,也不太自在,便忍不住開口:“看什麽。”

他不回答,只是仍然盯著看,如果不是他的眼睛過很久還會慢吞吞眨一次,任祺安還以為他只是在發呆而已。

任祺安也沒有再問,只是擡手撥了撥他耳畔的碎發,也看著他。

每多過去一天,任祺安就愈發快要忘記了曾經那個明媚燦爛的淩子夜是什麽模樣。

此時的他就像一條被生生刮去了鱗片的魚,那種獨屬於他的自由光耀已然剝落得一幹二凈,什麽都沒剩下。

淩子夜還記得自己曾經是怎樣地渴望著能夠來到任祺安身邊,能夠親眼看著他、能夠親身碰觸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想要逃離他。

或許即便比起生命,愛情更為昂貴,但為了自由,這二者都可以拋卻。

任祺安還是忍不住將他摟進懷裏。

曾經即便他把淩子夜扔到一邊、即便他不會多看一眼淩子夜、即便他不接受,淩子夜也已經把自己獻給了他。

而後來他一度覺得,即便淩子夜想要離開他,即便淩子夜要丟下他一個人,只要他把淩子夜牢牢鎖在自己身邊,淩子夜就仍然是屬於他的,只要他不放手,他們就永遠都不可能會分離。

可現在,即便淩子夜就在他眼前、就在他的懷抱裏,他卻沒有任何實在感,仿佛他並不真正擁有淩子夜。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任祺安不止一遍問過自己。

時至今日,再去回想他們過去有過的幸福和美好已經成為了一種痛苦。可任祺安還是無法強迫自己去忘記自己曾被他怎樣猛烈地愛過。

或許他還是期盼著有一天淩子夜能愛回他,他們還能再像以前一樣長久地擁抱彼此,把身心都完完全全地交付給對方,連靈魂也共融。

可隨著把淩子夜困在這裏的時間推移,他越發懷疑自己究竟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你說的話,我全都相信。”

“你說不會離開我,我相信你。”

“你說不論發生什麽,你永遠愛我,我相信你。”

瘋狂撕打了那一陣子之後,如今他們反倒平和了許多,還能坐下來聊這些愛不愛的無聊話題,即便淩子夜不會回答他,他也可以只當自己是自說自話。

“你說恨我,我也相信。”

然後淩子夜離開他了,也不愛他了,更不屑恨他了。

“可你全都食言了…”任祺安手裏緊攥著他後背的衣料,哽咽著淚流滿面。

任祺安不知道,繼失去恐懼、期待、憤怒、悲傷等情緒之後,淩子夜最後一個消弭的情緒是愧疚。

即便他逼著自己去恨任祺安,借此消減別的情緒,這種極端的愧疚仍然令他覺得自己無法再忍受清醒著繼續活哪怕是一秒。

對任祺安的愧疚分分秒秒都像某種酷刑一般折磨著他,直到他的世界變成一片空白的虛無。

他費力地擡起一只手,想摸摸任祺安顫抖不止的脊背,最後卻還是無力地垂落。

神愛世人,能令世人擺脫苦難。而惡魔的愛,只會為人引致災禍。

回頭去看,淩子夜才發現是自己厚顏無恥,才膽敢那麽響亮地宣告自己根本見不得光的愛意。

可他實在累了,他不再有力氣去愛,不再有力氣去恨,也不再有力氣去愧疚了。

“我要去殺了任祺安。”

陸子朗把槍械帶綁到腰間,神色過分平靜地說。

“你冷靜一點好不好?”潘縱月說,“我們只是要把淩子夜帶出來,不要和他們交手平添事端。”

“沒錯。”許蔚然也說,一轉頭卻看見小白孔雀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了出來,也在旁邊整理武器。

“小椋,你……”

“我要去。”女孩半張臉被凹凸不平的疤痕覆蓋,僅剩的一只眼睛流露兇光。

“你乖乖留在這,我們——”

“我要去!!!”女孩突然厲聲吼道,尾音帶出無數只雀鳥的尖銳啼鳴,一旁櫻樹上停歇的幾只鴉都被驚得振翅躍起。

幾人不敢再反駁,場面正僵硬時,另一頭響起利落幹脆的腳步聲,晶瑩的冰雪也隨之飄拂過來。

喬斯欽從另一頭走過來,雪女跟在他身畔,周身冷氣彌散。

“我們不會主動和虎宿的人交手。”喬斯欽說,“但如果有人要阻止我們帶走他——”

他停頓了一下,後背展起遮天蔽日的羽翼,上面每一根羽毛都鋒利如刀刃,削開流動的空氣。

“我們也只能全都殺光。”

任祺安不放心把淩子夜交給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才選擇了在這天晚上十一點和戚星灼一起出發,這樣他們大概能在第二天早上就趕回來,他還能按時陪淩子夜吃早餐。

不知為何,這一整天任祺安都覺得心裏不踏實。先是在他的置之不理之下手臂的傷口又一次發炎潰爛,然後是手機砸碎了屏幕,裝備填彈時子彈又撒了一地,就連下樓時都一腳踩空摔了好幾階。

他將這些歸咎於自己花光了所有的運氣值遇到淩子夜,卻對淩子夜做了太多惡事,運氣值很快被消耗成了負值。

然後他變成了一個可憐又可恨的倒黴鬼。

“我看喬斯欽是交不出人來了。”

“動動腦子吧,他們怎麽可能會為了一個人犧牲他們的‘大業’?”

“要我說,我們還是……”

話還沒說完,見到任祺安走進大廳,那幾人便噤了聲。

任祺安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著走向角落,靠在墻邊點起一支煙。

他素來是端方嚴整的,此刻卻形容頹唐,衣角有些發皺,微長的白發散落在額前,遮蓋了眉眼。

他叼著煙沈默著吞雲吐霧,神情也隱沒在陰影下,那沈郁的氣場卻仿佛一團烏雲,籠在他周身揮之不去。

任祺安很強大,至少在座的人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他有他純粹果敢的堅持和他為自由奮戰的驕傲,但現在這些東西都已然從他身上剝落,像繳械投降的戰士。

原來,卸去那固若金湯的盔甲,也不過是一副血肉之軀。

作者有話說:

【李宇春《軟肋》,作詞:李宇春】

“You let me play once in your garden

today you shalle with me to my garden

which is paradise ”

——王爾德《自私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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