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上次說過要帶雲珂去祭拜姨娘，”雲珂唇角微彎，長而微挑的一雙鳳眼半瞇起來，似危險又似在撒嬌，“表哥不會是忘了吧？”

他什麽時候說過？

明明一直都是她在自說自話。

楊世安在心中腹誹。

不過，讓他不解的是，不過一個姨娘而已，且並不是沈雲珂的親娘，上一次她大吵大鬧還可以理解為乍聽噩耗一時失態，可這麽多天過去了，她依然不曾或忘，甚至不惜違背老夫人的命令，故意跑出聆音居引出暗衛，讓他給自己帶話。這份堅持，是他所無法理解的。

楊世安身為忠義伯府的嫡長孫，從來不曾將府裏長輩們的那些姨娘們看在眼裏。

在他看來，姨娘這種存在和府裏的下人並無二致。

所以，一個做了錯事，一時想不開投繯自盡的姨娘，對於楊世安來說，不啻於死了一只螞蟻，且還是一只該死的螞蟻。

沈雲珂的堅持在他眼裏就顯得尤其虛偽，以及不懷好意。

於是，他倒很想看一看，她吵著鬧著要出去究竟是為了何事？

“那就這麽說定了。”楊世安一語定音，片刻也不願多待，他站起身來，一邊朝外走，一邊道：“明日卯時，在二門外乘車。”說著，想到什麽，回頭覷了她一眼，“過時不候，別耍花招。”

雲珂微微一笑，在他身後，側身福了一福。

這就是在送他了？

當真是個無情的丫頭！

求人幫忙時一口一個表哥喊得倒是親熱，事情求到手了，趕人也趕得很幹脆。以為他稀罕在她這裏多待麽？

楊世安重重地“哼”了一聲，一甩馬鞭，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裏，茴香躬身行禮，楊世安腳步不停，漠然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屋裏屋外，主仆二人四目相對，雲珂微微揚唇，朝著門外可憐巴巴看著自己的小丫鬟招了招手。

茴香趕緊“哎”了一聲，提著裙擺邁步小跑著上了臺階，轉眼，掀開簾子進了屋。

說好的，少爺不發話她就不能動呢？

暗衛眼巴巴地瞅著楊世安離開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仍在晃動的棉簾，心中糾結。

他是告狀呢？還是告狀呢？

想他丁六原是伯府暗中訓練的勇士，只等著沙場建功，為主子效命。可沒想，好容易盼到了出府離京的機會，小主子卻給了他這樣一份差事，要整日裏掩藏行蹤監視個小丫頭不說，順帶著還要替主子看管不聽話的丫鬟。

可，那小丫鬟聽的也是自家小姐的命令啊！小主子是不是管得有點寬？

丁六煩躁地撓了撓頭。

罷罷，反正小主子也沒有吩咐，他只需牢牢盯住沈五小姐就行了，旁的事，他還是秉持著大統領的教導，勿看勿聽勿言好了。

暗衛丁六仰頭，無語問蒼天。嗚嗚，他忽然好想統領大人，好想他們家老伯爺哇。

丁六的小糾結，沈雲珂自然不知曉。

一夜輾轉，天邊終於露白，聆音居裏裏外外就動了起來，藿香又親自檢查了一番香燭祭品等物，這才催著小丫鬟再去廚房催一催小姐的早飯。

小丫鬟撅著嘴去了。

過了好半晌，眼看著就要到卯時，才又委委屈屈地撅著嘴回來了。“大廚房說老夫人的藥還沒有煎好，楊家表少爺那邊一大清早地就遣人過來催這要那，這會子才剛消停，大夫人那邊也快要傳膳了……”

藿香一著急，就打斷了小丫鬟的話語。“昨個兒不是已經跟大廚房說好了嗎？表少爺要出門，五小姐也要出門的呀。”

小丫鬟性子怯懦，不願意說出在大廚房遇到的難堪，囁嚅著只是憋紅了眼。

藿香見了，只能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安撫走小丫鬟，她站在原地停了一瞬，這才轉身進了明間。

雲珂早已收拾停當，見她進來，擡眸一笑，明麗溫婉的笑顏令藿香眼角微澀。

這樣的沈家，哪裏當五小姐是一家人了？

性情耿直的藿香抿了抿唇，難得的說話拐了一下彎。“小姐難得出一次門，何不去外面嘗一嘗街頭小吃？”

可這難得的一句話，也讓她說不下去了。

若是旁的小姐倒還罷了，去外面嘗個新鮮也算有趣。可五小姐不一樣啊，五小姐這才回來幾天？

別說是被老夫人、大夫人百般刁難了，便是在大廚房，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氣。

“五小姐……”藿香嘴角翕翕，心中雖憤憤不平，卻又怕惹得五小姐傷心，只得勉強扯了扯唇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藿香的提議好，茴香，你上次不是說東城門老張頭的鹵粉好吃嗎？”雲珂無所謂地笑笑。

她原本就不是沈家的人，不過是暫借沈家這個棲息地罷了。沈家如何對她，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比起當初，高煦和紅綃對她做所的一切來說，這些屈辱簡直都算不上什麽。

“對呀對呀，還有，張記的包子也好吃得不得了。”茴香笑瞇瞇地應聲，“姐姐你可不要嘴饞，小姐一定會給你打包帶一份的。”

“啐，只有你才會嘴饞。”藿香被茴香給逗笑了，輕輕打了茴香一記。

“哎喲，小姐你看，姐姐打人了。”

雲珂莞爾。

“哪裏打你了？你還會告狀了？”二人一追一跑，笑笑鬧鬧，很快就驅散了大廚房帶來的那一點小小的不快。

垂花門外，熱熱鬧鬧地停著六輛馬車，楊氏從外院派了八名護衛，另外還有跟車的婆子八名。雖然從上次許家大鬧沈家來看，沈家的護衛不過都是些花架子罷了，但用來唬人，還是挺不錯的。

比如上次沈雲瑤去開雲寺祈福，那護衛儀仗還是挺夠看的。

雲珂不由得輕輕揚了揚嘴角。

“小姐，大夫人這是轉性了嗎？”小丫鬟茴香眨了眨眼，這麽大排場，完全不像是五小姐出行的陣仗啊。

“等一等不就知道了。”雲珂含笑。

沒想到這一等，就等到了辰正。看著姍姍而來的楊世安、趙笙、沈雲瑾等人，原本黑著一張臉的小丫鬟，臉色更黑了幾分。

說好的卯時，過時不候呢？

這麽大的陣仗，原來是大夫人早有安排，就偏偏瞞著五小姐一個人了。還以為楊少爺有多好心呢。

聽了姑母半日嘮叨，正一臉不耐的楊世安陡然接收到一道憤恨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灼灼如火。

待他轉頭去尋時，卻只見沈雲珂盈盈笑道：“楊表哥、趙表哥、四姐姐，你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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