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貞烈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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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屋子裏燈火明亮，沈雲珂如往常一樣，散著頭發，坐在臨窗的大炕上隨手翻著一本《四國貞女傳》，這是和《女誡》一起被送到她的屋子裏來的。
講的都是在四國廣為流傳的貞節烈女的故事。
其中一篇，她還甚為熟悉，講的就是她前世的閨中密友聶紅綃。書中說，紅綃姑娘出身風塵，志氣高潔，不隨流俗，不媚權貴。只因不從當時權勢喧天的肖太尉，而被太尉打入死牢，她仍然一身傲骨，自認無罪，不食牢飯，差點餓死在牢中。
如今看來，既已入死牢，打死和餓死又有何區別？
不過是為求一個“名”而已。
有了這個重義輕生的貞烈之名，才有當年天真愚蠢的自己，為救紅綃，怒闖死牢，在殿前振振有詞地折辱肖太尉，令六十高齡的老太尉聲名掃地，羞憤欲死。
據說，回家之後就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病逝了。
自此，肖氏一族一蹶不振，肖太尉的權柄被虎視眈眈的朝臣們瓜剖豆分。
當時並不知曉，如今再看，西陵王朝從那時起，就已開始走向旁人精心織就的網裏。
而她，九公主葉筠昭，就是旁人握於手中那根用來織網的針。
沈雲珂手中握著書卷，燭火飄搖，她在燈下，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
還有什麽能比今生，她周圍的人仍要她以聶紅綃為榜樣更可笑的呢？
茴香正在幫藿香分線，聽到笑聲，擡起頭來，見雲珂開心，她也笑了，“小姐看到什麽？這麽高興？”
雲珂伸指彈了彈手中的書，“我看到一個老朋友，忽然明白一個道理。”
“老朋友？”茴香驚訝，湊過來，“這書裏還有咱們清河縣的女子？”
雲珂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啊。咱們沈家的老祖奶奶們，不是有很多貞潔烈女？”
茴香恍悟。
可不是？沈家有那麽多貞潔牌坊呢。
二人說說笑笑，藿香一邊做著針線，一邊笑著聽她們主仆說話。
屋子裏其樂融融。
忽然，雲珂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悄悄將緊閉的窗戶推開一道縫。
夜風呼嘯，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狂舞。
雲珂猛地站了起來，朝外走去。
茴香一楞，趕緊從架子上取了披風，給她系上。
門一開，寒風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雲珂擡頭，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她什麽都看不見，可在看不見的夜色裏，卻隱藏著看得見的危險。
雲珂柔婉的眸子輕輕一掃，不動聲色地揚了揚唇。
茴香用盡全力跟在雲珂的身後。
她並不覺得五小姐走得很快，可她一路幾乎是小跑，越跑越快，才能勉強望見前方五小姐的背影。
她們走出了聆音居，走出了梅園，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後院直通前院的垂花門了。
一道聲音終於出現在沈雲珂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五小姐請回。”那人隱藏在暗影裏，幾乎與身後的大樹融為一體。
一看就知是從小經過特訓的。
楊世安再受寵，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隨隨便便借給楊氏看管內宅庶女的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知道他出門在外，身邊還帶著多少這樣的護衛。
若說他真的只是走個親戚，到姑母家來小住幾天，雲珂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
見他無理，茴香心裏雖然害怕，卻仍張開雙臂擋在雲珂身前，聲音顫顫，“你……你不許對小姐無理。”
暗衛仍然保持著“請”的姿勢，根本不把小丫鬟的警告看在眼裏。
少爺讓他看著一個丫頭，他心裏本來就很郁悶。
雖然少爺說，這丫頭有些古怪，尋常婆子們怕是看守不住，所以才派了他去。
可經過這幾日觀察下來，他完全看不出五小姐有何古怪。
不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嗎？
好吧，他承認，這小姑娘腿腳還是挺快的，但也僅僅就是如此而已。
找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門口才是正經。
讓他一個大男人守在內院裏，著實是委屈。
暗衛心裏想著，雲珂輕輕一笑，看起來比小丫鬟茴香容易說話得多。“侍衛大哥辛苦了，我只是想去問問世安表哥，前幾日我請求他的事，他考慮得怎麽樣了？既然侍衛大哥覺得不方便，那我就不去了，請侍衛大哥幫忙帶個話可好？”
暗衛被她一口一個大哥喊得有些心虛。
小姑娘在家裏雖然不受寵，可真要說起來，也是沈家的小主子，也要喊他們家世孫一聲表哥。
自己不過是奉命看守她，她不大哭大鬧地發脾氣，把氣出在自己身上已經算是好的了，卻還恭謹有禮地喊他一聲大哥，實在是讓他有幾分慚愧。
“五小姐放心，卑下一定將小姐的話帶到。”反正，世孫的命令只是不讓五小姐出門，別的事，他也管不了。
雲珂站在呆楞楞的茴香身後，嘴角微翹，彎身，福了一福。
暗衛趕緊躬身回禮。
雲珂轉身，帶著茴香往回走。
一直到她們的聲音消失在小徑的轉角，暗衛才直起身來，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姐，我們現在回去麽？”茴香緊張地跟在雲珂身後，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們，似乎要將她們的後背灼出一個洞來。
她不敢回頭，卻又很想回頭看一眼。
“是啊。”雲珂笑著點頭。
“可是……”茴香皺眉。五小姐突然跑出來，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就這樣被那個無禮的家夥給攔了回來，太可氣了。
她狠狠地握緊了雙拳。
“小姐，你有什麽事就吩咐婢子去吧。”
雲珂側頭，看了一臉悲壯的小丫鬟一眼，眉眼彎彎，笑了。
霜白的冷月之下，她發絲如緞，泛著黑黝黝的光澤，長長地披洩下來，猩猩紅的披風上一圈白絨絨的毛，將她的一張小臉襯得愈發精致，月色下，那稚嫩的嬌顏似初綻的桃蕊，嫩紅輕柔。
茴香看得一滯。
心裏又不免有些得意，世人都說沈家二小姐是如同仙子一般的美人兒，可她覺得，那是因為五小姐還沒有長大呢。
五小姐不過才十歲，就有這等容貌，將來，怕是滿郡城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只可惜，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性情，卻偏偏沒有托生到正頭太太的肚子裏，生母生前再如何受寵，死後，也只剩人前涼薄，人後怨恨。
真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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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的都是在四國廣為流傳的貞節烈女的故事。
其中一篇，她還甚為熟悉，講的就是她前世的閨中密友聶紅綃。書中說，紅綃姑娘出身風塵，志氣高潔，不隨流俗，不媚權貴。只因不從當時權勢喧天的肖太尉，而被太尉打入死牢，她仍然一身傲骨，自認無罪，不食牢飯，差點餓死在牢中。
如今看來，既已入死牢，打死和餓死又有何區別？
不過是為求一個“名”而已。
有了這個重義輕生的貞烈之名，才有當年天真愚蠢的自己，為救紅綃，怒闖死牢，在殿前振振有詞地折辱肖太尉，令六十高齡的老太尉聲名掃地，羞憤欲死。
據說，回家之後就一病不起，沒過多久，就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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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並不知曉，如今再看，西陵王朝從那時起，就已開始走向旁人精心織就的網裏。
而她，九公主葉筠昭，就是旁人握於手中那根用來織網的針。
沈雲珂手中握著書卷，燭火飄搖，她在燈下，忽然吃吃地笑了起來。
還有什麽能比今生，她周圍的人仍要她以聶紅綃為榜樣更可笑的呢？
茴香正在幫藿香分線，聽到笑聲，擡起頭來，見雲珂開心，她也笑了，“小姐看到什麽？這麽高興？”
雲珂伸指彈了彈手中的書，“我看到一個老朋友，忽然明白一個道理。”
“老朋友？”茴香驚訝，湊過來，“這書裏還有咱們清河縣的女子？”
雲珂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哈哈大笑了起來。
“有啊。咱們沈家的老祖奶奶們，不是有很多貞潔烈女？”
茴香恍悟。
可不是？沈家有那麽多貞潔牌坊呢。
二人說說笑笑，藿香一邊做著針線，一邊笑著聽她們主仆說話。
屋子裏其樂融融。
忽然，雲珂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悄悄將緊閉的窗戶推開一道縫。
夜風呼嘯，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狂舞。
雲珂猛地站了起來，朝外走去。
茴香一楞，趕緊從架子上取了披風，給她系上。
門一開，寒風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雲珂擡頭，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她什麽都看不見，可在看不見的夜色裏，卻隱藏著看得見的危險。
雲珂柔婉的眸子輕輕一掃，不動聲色地揚了揚唇。
茴香用盡全力跟在雲珂的身後。
她並不覺得五小姐走得很快，可她一路幾乎是小跑，越跑越快，才能勉強望見前方五小姐的背影。
她們走出了聆音居，走出了梅園，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後院直通前院的垂花門了。
一道聲音終於出現在沈雲珂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五小姐請回。”那人隱藏在暗影裏，幾乎與身後的大樹融為一體。
一看就知是從小經過特訓的。
楊世安再受寵，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隨隨便便借給楊氏看管內宅庶女的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知道他出門在外，身邊還帶著多少這樣的護衛。
若說他真的只是走個親戚，到姑母家來小住幾天，雲珂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
見他無理，茴香心裏雖然害怕，卻仍張開雙臂擋在雲珂身前，聲音顫顫，“你……你不許對小姐無理。”
暗衛仍然保持著“請”的姿勢，根本不把小丫鬟的警告看在眼裏。
少爺讓他看著一個丫頭，他心裏本來就很郁悶。
雖然少爺說，這丫頭有些古怪，尋常婆子們怕是看守不住，所以才派了他去。
可經過這幾日觀察下來，他完全看不出五小姐有何古怪。
不就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嗎？
好吧，他承認，這小姑娘腿腳還是挺快的，但也僅僅就是如此而已。
找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門口才是正經。
讓他一個大男人守在內院裏，著實是委屈。
暗衛心裏想著，雲珂輕輕一笑，看起來比小丫鬟茴香容易說話得多。“侍衛大哥辛苦了，我只是想去問問世安表哥，前幾日我請求他的事，他考慮得怎麽樣了？既然侍衛大哥覺得不方便，那我就不去了，請侍衛大哥幫忙帶個話可好？”
暗衛被她一口一個大哥喊得有些心虛。
小姑娘在家裏雖然不受寵，可真要說起來，也是沈家的小主子，也要喊他們家世孫一聲表哥。
自己不過是奉命看守她，她不大哭大鬧地發脾氣，把氣出在自己身上已經算是好的了，卻還恭謹有禮地喊他一聲大哥，實在是讓他有幾分慚愧。
“五小姐放心，卑下一定將小姐的話帶到。”反正，世孫的命令只是不讓五小姐出門，別的事，他也管不了。
雲珂站在呆楞楞的茴香身後，嘴角微翹，彎身，福了一福。
暗衛趕緊躬身回禮。
雲珂轉身，帶著茴香往回走。
一直到她們的聲音消失在小徑的轉角，暗衛才直起身來，緩緩吐出一口氣。
“小姐，我們現在回去麽？”茴香緊張地跟在雲珂身後，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們，似乎要將她們的後背灼出一個洞來。
她不敢回頭，卻又很想回頭看一眼。
“是啊。”雲珂笑著點頭。
“可是……”茴香皺眉。五小姐突然跑出來，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就這樣被那個無禮的家夥給攔了回來，太可氣了。
她狠狠地握緊了雙拳。
“小姐，你有什麽事就吩咐婢子去吧。”
雲珂側頭，看了一臉悲壯的小丫鬟一眼，眉眼彎彎，笑了。
霜白的冷月之下，她發絲如緞，泛著黑黝黝的光澤，長長地披洩下來，猩猩紅的披風上一圈白絨絨的毛，將她的一張小臉襯得愈發精致，月色下，那稚嫩的嬌顏似初綻的桃蕊，嫩紅輕柔。
茴香看得一滯。
心裏又不免有些得意，世人都說沈家二小姐是如同仙子一般的美人兒，可她覺得，那是因為五小姐還沒有長大呢。
五小姐不過才十歲，就有這等容貌，將來，怕是滿郡城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只可惜，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性情，卻偏偏沒有托生到正頭太太的肚子裏，生母生前再如何受寵，死後，也只剩人前涼薄，人後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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