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楊氏又是一聲斷喝。

被沈雲珂的那句話震得不敢上前的仆婦們不再猶豫，立刻答應了一聲，站到楊氏身邊。

“把這個滿嘴胡言亂語，藐視祖先的丫頭給我綁了。”楊氏豎眉喝道。

仆婦們立刻上前，壓住了沈雲珂的雙肩。

“母親難道我說錯了？我若是沈家的女兒，為何不在沈家的宅子裏長大？而是丟在先夫人王氏陪嫁的莊子裏？我若是沈家的女兒，”雲珂哂然一笑，“您覺得我和采萍比起來，誰更像沈家的小姐？”

采萍遽然一驚，慌忙跪了下來。“奴婢不敢。”

可……室內所有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

白綾小襖，湘妃色挑線裙子，梳著雙鬟髻，插一對鍍金點翠石珠花。

與往常沒什麽分別的裝扮，可正因為沒分別，並不是刻意精心的打扮，才更讓人心驚。

采萍是大夫人的貼身婢女，也算是沈家內宅的半個管事娘子，她穿得體面也是沈家的臉面。

可，若是越過了沈家的小姐，那又如何？

大夫人這個當家主母可就做得不那麽讓人信服了。

“你這是什麽話？好好的千金小姐去和一個丫頭比，你真是好大的志向。”楊氏一拍桌子。

自打這個沈雲珂回到沈家之後，沈家內宅就沒一刻安寧。

昨兒個還被老夫人罰了跪，今日不止打了姐妹，頂撞嫡母，她還很有“骨氣”地同一個丫鬟相比。

況且，楊氏的目光落在低頭喝茶的沈雲琬身上，淡綠色的夾襖，月白裙子，穿著得體，不驕不躁，聽說，琳兒當初剪了借給五娘的衣服，三娘知道後，送了好些舊衣裳給五娘，就是這些舊衣裳，也足夠五娘體體面面的了，她卻還總是穿著自己那身明顯短了一截的舊棉衣。

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要讓自己難堪。

楊氏面罩寒霜！

雲珂笑著上前一步，原先壓著她雙肩的仆婦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被她錯身走上前去，兩個仆婦惶惶對視，繼而低頭，收手束立，不敢上前。

“夫人錯了，我的志向從來就不大，一間可以棲身的屋子，不需要多麽華麗，只需要沒有異樣的眼光，不會區別對待，不會因為在我的屋子裏，有人摔了我的禮物，夫人還會認為那人是在被我欺負。”

“那、那是因為雲珊的手腫了。”楊氏突然被她的氣勢所懾，不知道該說什麽。

可，沈雲珂不是一個才十歲的孩子嗎？

她見鬼地有什麽氣勢。

楊氏拍在桌子上的手指收緊了，狠狠拽住。

“那是因為我特意把她請過來要打腫她的手嗎？”

楊氏啞言。

可，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屋子裏的人都是不請自來咯？

沈雲瑾掃視了一眼整個屋子，這一次，連沈雲琬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而沈雲珂已笑著上前，親手攙起采萍，“姐姐，得罪了。”

說著，向采萍施了一禮。

采萍忙側身避過，連稱不敢。

“沈家每個主子身邊的大丫鬟都是副小姐，吃穿用度原都比小戶人家的小姐都要高出一截，采萍姐姐原也不必因此而惶恐。”

你知道就好！

楊氏立眉瞪目。

她向來自詡為人寬厚，對待先夫人留下來的嫡長女和幾個庶女都是如出一轍，從來不曾厚此薄彼。

對待丫頭仆婦們，更是從來不曾苛刻過。

當然，只除了……佟素心！

佟素心就是她的克心，就連死了也留下個孽種，不讓自己好過！

楊氏氣得發抖，一把將桌子上的杯盞全都掃到了地上。

茶水伴著破碎的瓷片摔了一地。

“好好，”楊氏連說幾個好字。“你也不必不依不饒地拿采萍來作伐子，有什麽就沖著我來，你不肯認我這個母親，不肯認自己是沈家的女兒，再說也是無益，我今日就如了你的意！”楊氏喝道。

“母親！”沈雲瑤臉色發白。

楊氏冷著臉，擡手制止。

“你既不是沈家的女兒，姐姐陪嫁的莊子你也住不得了，天大地大，何處沒有一間棲身的屋子？小小沈家你也看不在眼裏，你愛去哪裏就去哪裏吧。只一點，出去之後，不得對任何人說你姓沈，打著沈五娘的名字四處招搖。”

雲珂面色平靜，低聲應是。

老天厚待，讓她重活一世，占用了沈雲珂這個身份，而今，沈天祺回歸沈家，周姨娘放下心事，她想，若是沈雲珂在天有靈，也該放心而去了。

她，葉筠昭，也該過回自己的日子！

從前，大哥葉容瀟遠在西陵，在打聽不到任何消息的情況之下，她只能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而今，她已得知大哥就在清河縣，她這麽還能任由機會錯失？

她要去見大哥！

可若是她不激怒大夫人，仍然留在沈家，莫說像昨夜那樣被老夫人關起來，就是不關著她，沈家自許成耀大鬧之後，新增了不少護衛，再加上楊世安從忠義伯府帶來的護衛，她想要偷溜出去，已不是那麽簡單了。

還不如索性大鬧一場，激怒楊氏，與沈家徹底脫離幹系。

從此，海闊天空！

大哥，筠昭來了！

你等著，等著我！

楊氏一甩衣袖，擡腳就朝外走，這裏，她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沈雲珂就是個災星，她克死了佟素心，沒想到，今日又回來克她了。

她一邊走，一邊吩咐道：“你們幾個留下來送送雲珂姑娘，她既不姓沈，沈家的東西自然一樣都不許帶走，包括沈家的人！”

仆婦們大聲應諾。

就有人過來驅趕聆音居的丫頭們。

“小姐……”藿香聲音顫顫，欲言又止。

沈雲珂看著藿香，微笑著點了點頭。

沒有了她在沈家，藿香雖然又會過回從前的日子，但，總比待在她身邊要強吧？

她們的生命裏，原本就沒有沈雲珂這個人，日後依然沒有。

藿香站在門邊，跪下來向沈雲珂行了大禮，禮還未完，就被仆婦們拖拽起來，推推搡搡地往外走。

雲珂趕緊抱了兩個大匣子，裏頭是宮制珠花和昂貴衣料，也有扇子墜子等一些小玩意兒，一股腦兒地塞給了藿香。“這是你和茴香的，還有這些，送給魏嬤嬤和聆音居的其他人，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藿香擡頭看著她，眼淚頓時流下來。“小姐……”

低頭又要行禮。

雲珂趕緊穩住她，笑道：“可不許哭，我們都會好好的，記住了，可都要好好的。”

藿香點頭，淚水很快模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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