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當此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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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整個含芳館都是靜悄悄的，自打大小姐去世之後，這裏便少了些許生氣。連墻角那一株紫藤花也久未開花了。
走廊上，一個小丫鬟沈默地點起燈籠。
沈雲瑤已經洗漱過了，坐在妝鏡前，散著頭發，墜朱拿幹凈的白棉布輕輕地為她擦著發。
雲瑤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祖母方才說的話，你也聽到了？”
墜朱從鏡子裏看了沈雲瑤一眼，“是，婢子聽到了。”她手上的動作未停，猶豫著道：“聽說那位青雲侯生性殘暴，殺人不眨眼，就連自己的戰馬也能殺了生吃。”
可老夫人竟然要把二小姐嫁給青雲侯！
那還不如許公子呢。
起碼許太太還是講理的，許家將來也還要倚仗沈家，許公子總不會做得太過分。
可這些又哪裏輪得到她一個丫鬟來置喙？
墜朱握著手心裏青緞一般柔亮光滑的長發，心裏無端生出幾許悲涼來。
身為女子，哪怕就像是二小姐這般，托生在富貴之家，生母又出自名門，有豐厚的陪嫁，那又如何？
她的命運依然由不得自己做主。
“是嗎？”沈雲瑤微微一嘆，連聲音聽起來都是輕飄飄地。
空落落沒有重量。
原來，他在別人眼裏是這個樣子的。
墜朱低了頭，不忍再說。
老夫人那麽疼愛二小姐，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傷著二小姐的心。
最初，是不許二小姐讀書認字。
沈家的姻親都是世代書香之家，便是三太太趙氏，雖家道中落，父親卻也是進士出身。親戚朋友裏就沒有一家願意娶一個大字不識的宗婦進門。
是以，二小姐到了說親的年紀，竟是門庭冷落，乏人問津。
沒想到，這一說動了頭，一下子就來了兩個。
可也是一個不如一個。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下去歇著吧。”沈雲瑤擺了擺手，站起來。
墜朱趕緊收了心思，扶著她上炕睡了。
等到屋裏熄了燈，墜朱輕手輕腳地在腳踏上歇了，沈雲瑤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似冷了，一會兒又似熱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火光裏，在漫山遍野的呼喊聲中，大聲地叫。
“沈衛！快走！”
火！
越來越熱了！
到處都是搖曳的火光！伴隨著雜沓地腳步聲，呼喊聲！
紛至沓來！
漫山遍野！
沈雲瑤覺得自己的腳陷入了深潭裏，無論她怎麽用力，都拔不出來。
火光越來越近，她幾乎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憤怒、絕望、悲傷……
“快走。你快走。”她仍然在喊。
快點走。
走遠了，你就不會死。
走遠了，就再不要回來！
“沈衛！”
突然一聲淒厲的叫喊，將她從夢中驚醒過來。
沈雲瑤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濡濕了她的衣襟，仿佛她方才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真的漫山遍野跑了一圈似的。
“小姐，你怎麽了？”
聽到聲響，睡在腳踏上的墜朱連忙披衣而起。火折子輕輕一晃，一點昏暗的亮光自悶戶櫥上的羊角宮燈上照進來。
沈雲瑤瑩玉一般溫潤的面容在大紅羅的帳子旁，被襯得一片慘淡。
“我聽到了……”她怔怔地，望著一點豆大的火光在帳頂跳躍，多像那一晚青靈山漫山的火光，映著暗黑的天幕，仿佛漫天的星子都墜落在了山上。
那一晚，是她離他最近的時候。
她拖著他，一路艱難地走。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
他問她，“雲珮怎樣了？雲珮為什麽沒有來？”
他固執得像一頭蠻牛。
可是那一晚，她也執拗起來，死也不要他回頭。
不能回頭了，他們誰都回不了頭。
空洞的眼神裏漸漸彌漫起水霧，往事，她以為早就已經忘記了，隨著大姐姐的離開，早就已經不在了。
可，卻原來，一直都在心裏，他一直都住在心裏。
沈雲瑤把頭埋進棉被裏，明明很悲傷，她卻流不出淚來。
就像那一晚，她拼命忍，拼命忍，不讓他看到她的異樣。
沈雲珮已經死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沈雲珮這個人。
他問，她為什麽沒有來？
她很想說，因為她再也來不了。
沈雲瑤最後一次見到沈雲珮的時候，她已經嘴裏被塞了破布條，身上綁了大石塊，整個人被塞進麻布袋裏……
她不能說，她只能忍住淚，拖著他，拼命往外走。
離開沈家，離開清河縣，離開……
可是，他還是甩開她的手，一個人回了清河縣。
從那一晚之後，沈雲瑤再也沒有見過沈衛。
沈家，也失去了那個溫婉賢惠的庶長女沈雲珮。
可是，沒有人知道，沈雲瑤的心也隨著她們一起死了。
她成了一個沒有心的人，再也不會哭，她只會笑，笑得那麽溫柔。
所有的人都稱她是活菩薩，於是她知道了，原來菩薩是沒有心的。
她在想，為何那一晚，沈衛不索性帶她一起走了算了？
他為何還要回來？
要親眼看著大姐姐被沈塘？
她以為，他也死了，他和大姐姐在地下相遇了。
可為何……
“大姐，你知道嗎？他又回來了，他回來了……”沈雲瑤小小聲地，一邊說一邊在不停顫抖。
沒有人能夠回答她。
墜朱擔憂地取了件茜紅色棉紗小襖為她披上。“小姐，沒事了，你只是做了一個噩夢。是噩夢。”
聽著墜朱柔緩的聲音，她仿佛從遙遠的迷夢中回過神來，怔怔地看了墜朱一眼。
“夜裏風大，小心著涼，小姐若是實在睡不著了，奴婢可以陪小姐說說話。”
沈雲瑤搖了搖頭，“無事，無事，我就是……有些事想不太明白。”
墜朱見沈雲瑤又陷入了沈思，忙打起精神道：“二小姐要不要起來練字？”
往常，二小姐心緒不寧之時，便會拿出原先大小姐送給她的字帖臨帖，寫上幾頁字心情就會慢慢好起來。
然而，話一出口，她又覺得不妥，此刻，夜色已涼，更深露重，再披衣而起似乎……正想找個話頭再勸，耳邊卻聽得沈雲瑤輕聲道：“那就把字帖拿過來吧。”
墜朱見沈雲瑤沒有起身的意思，松了一口氣，趕緊從書案上取了字帖過來，又用簪子將燈芯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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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瑤已經洗漱過了，坐在妝鏡前，散著頭發，墜朱拿幹凈的白棉布輕輕地為她擦著發。
雲瑤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祖母方才說的話，你也聽到了？”
墜朱從鏡子裏看了沈雲瑤一眼，“是，婢子聽到了。”她手上的動作未停，猶豫著道：“聽說那位青雲侯生性殘暴，殺人不眨眼，就連自己的戰馬也能殺了生吃。”
可老夫人竟然要把二小姐嫁給青雲侯！
那還不如許公子呢。
起碼許太太還是講理的，許家將來也還要倚仗沈家，許公子總不會做得太過分。
可這些又哪裏輪得到她一個丫鬟來置喙？
墜朱握著手心裏青緞一般柔亮光滑的長發，心裏無端生出幾許悲涼來。
身為女子，哪怕就像是二小姐這般，托生在富貴之家，生母又出自名門，有豐厚的陪嫁，那又如何？
她的命運依然由不得自己做主。
“是嗎？”沈雲瑤微微一嘆，連聲音聽起來都是輕飄飄地。
空落落沒有重量。
原來，他在別人眼裏是這個樣子的。
墜朱低了頭，不忍再說。
老夫人那麽疼愛二小姐，可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傷著二小姐的心。
最初，是不許二小姐讀書認字。
沈家的姻親都是世代書香之家，便是三太太趙氏，雖家道中落，父親卻也是進士出身。親戚朋友裏就沒有一家願意娶一個大字不識的宗婦進門。
是以，二小姐到了說親的年紀，竟是門庭冷落，乏人問津。
沒想到，這一說動了頭，一下子就來了兩個。
可也是一個不如一個。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下去歇著吧。”沈雲瑤擺了擺手，站起來。
墜朱趕緊收了心思，扶著她上炕睡了。
等到屋裏熄了燈，墜朱輕手輕腳地在腳踏上歇了，沈雲瑤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會兒似冷了，一會兒又似熱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火光裏，在漫山遍野的呼喊聲中，大聲地叫。
“沈衛！快走！”
火！
越來越熱了！
到處都是搖曳的火光！伴隨著雜沓地腳步聲，呼喊聲！
紛至沓來！
漫山遍野！
沈雲瑤覺得自己的腳陷入了深潭裏，無論她怎麽用力，都拔不出來。
火光越來越近，她幾乎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憤怒、絕望、悲傷……
“快走。你快走。”她仍然在喊。
快點走。
走遠了，你就不會死。
走遠了，就再不要回來！
“沈衛！”
突然一聲淒厲的叫喊，將她從夢中驚醒過來。
沈雲瑤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濡濕了她的衣襟，仿佛她方才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真的漫山遍野跑了一圈似的。
“小姐，你怎麽了？”
聽到聲響，睡在腳踏上的墜朱連忙披衣而起。火折子輕輕一晃，一點昏暗的亮光自悶戶櫥上的羊角宮燈上照進來。
沈雲瑤瑩玉一般溫潤的面容在大紅羅的帳子旁，被襯得一片慘淡。
“我聽到了……”她怔怔地，望著一點豆大的火光在帳頂跳躍，多像那一晚青靈山漫山的火光，映著暗黑的天幕，仿佛漫天的星子都墜落在了山上。
那一晚，是她離他最近的時候。
她拖著他，一路艱難地走。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頭。
他問她，“雲珮怎樣了？雲珮為什麽沒有來？”
他固執得像一頭蠻牛。
可是那一晚，她也執拗起來，死也不要他回頭。
不能回頭了，他們誰都回不了頭。
空洞的眼神裏漸漸彌漫起水霧，往事，她以為早就已經忘記了，隨著大姐姐的離開，早就已經不在了。
可，卻原來，一直都在心裏，他一直都住在心裏。
沈雲瑤把頭埋進棉被裏，明明很悲傷，她卻流不出淚來。
就像那一晚，她拼命忍，拼命忍，不讓他看到她的異樣。
沈雲珮已經死了。
這世上再也沒有沈雲珮這個人。
他問，她為什麽沒有來？
她很想說，因為她再也來不了。
沈雲瑤最後一次見到沈雲珮的時候，她已經嘴裏被塞了破布條，身上綁了大石塊，整個人被塞進麻布袋裏……
她不能說，她只能忍住淚，拖著他，拼命往外走。
離開沈家，離開清河縣，離開……
可是，他還是甩開她的手，一個人回了清河縣。
從那一晚之後，沈雲瑤再也沒有見過沈衛。
沈家，也失去了那個溫婉賢惠的庶長女沈雲珮。
可是，沒有人知道，沈雲瑤的心也隨著她們一起死了。
她成了一個沒有心的人，再也不會哭，她只會笑，笑得那麽溫柔。
所有的人都稱她是活菩薩，於是她知道了，原來菩薩是沒有心的。
她在想，為何那一晚，沈衛不索性帶她一起走了算了？
他為何還要回來？
要親眼看著大姐姐被沈塘？
她以為，他也死了，他和大姐姐在地下相遇了。
可為何……
“大姐，你知道嗎？他又回來了，他回來了……”沈雲瑤小小聲地，一邊說一邊在不停顫抖。
沒有人能夠回答她。
墜朱擔憂地取了件茜紅色棉紗小襖為她披上。“小姐，沒事了，你只是做了一個噩夢。是噩夢。”
聽著墜朱柔緩的聲音，她仿佛從遙遠的迷夢中回過神來，怔怔地看了墜朱一眼。
“夜裏風大，小心著涼，小姐若是實在睡不著了，奴婢可以陪小姐說說話。”
沈雲瑤搖了搖頭，“無事，無事，我就是……有些事想不太明白。”
墜朱見沈雲瑤又陷入了沈思，忙打起精神道：“二小姐要不要起來練字？”
往常，二小姐心緒不寧之時，便會拿出原先大小姐送給她的字帖臨帖，寫上幾頁字心情就會慢慢好起來。
然而，話一出口，她又覺得不妥，此刻，夜色已涼，更深露重，再披衣而起似乎……正想找個話頭再勸，耳邊卻聽得沈雲瑤輕聲道：“那就把字帖拿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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