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淙淙，隨著曲子的越發急促，心跳也加速，仿佛每根弦都扣在了心上，讓人緊張不安，仿佛濃霧中有危險在靠近。

沈雲珂本能地抓緊了藤蔓。

忽然，琴音陡然拔高，每一個音調都是急速跳躍，不斷增大、變急，讓心跳也跟著急促和緊張，濃霧眼看著就要變成堅固的牢籠，讓人忍不住想要拼命地掙紮。

於是雲珂果然就掙紮起來。

她感覺整個身體陡然一沈，似乎被什麽帶著急速下墜。

她張開嘴，想喊，一只手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

琴音在急轉處戛然而止。

崖上傳來紛雜地腳步聲和議論聲。

“山頂沒人！”

“不，不對，亭中有一把琴。剛才的確有人在這裏彈琴。”

“給我搜！不要讓西陵餘孽跑了！”

西陵餘孽！

這四個字陡然如閃電一般擊中了沈雲珂，劈開那些塵封的記憶。

誰是西陵餘孽？高煦麽？

她奮力掙紮。

“如果你想一起摔下去，那就需要動作更用力一些。”有人在她耳邊輕聲道。清冷的聲音，冰涼的語氣，不用問，她聽出來了，是那個彈琴的人。

他不是不肯出手相助嗎？

怎麽自己也跳下來了？

還和她抓著一個藤蔓，就不怕藤蔓承受不起兩個人的重量，斷掉了嗎？

想到這個可能，她終於冷靜下來。

回頭瞥了那人一眼。

那人年紀不大，頂多十五、六歲的樣子，從聲音裏就可以聽出來了，這沒什麽稀奇，可稀奇的是，他還長得很好看。

好看的男人她也不是沒見過，前世高煦就是四國有名的美男子，她的太子哥哥自然也不差，就算是今生吧，謝懷瑜、李小八、趙笙……隨便一個走在大街上，都能引起大媳婦小姑娘們的尖叫。

可是這個少年不一樣。

他不似謝懷瑜那般精致瀲灩，也不似李小八的貴氣天成，更不似趙笙的儒雅溫潤……他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清冷。

可就是讓人移不開眼。

仿佛那冷峭的眉眼，清雋的容顏，以及略顯寡淡的唇色有什麽魔力一般，像磁石一般吸引著她的視線。

少年皺了皺眉，手一松，將她推開一些。

可下一瞬，他聽到她語中喃喃地念出：“程慕瑄。”

程慕瑄攬著她的肩膀的手一緊，深邃的眸光愈發陰沈，渾身陡然爆發出一股令人不可小覷的殺伐之氣。

沈雲珂肩膀劇痛，猛地回過神來。

崖山的人還在搜尋。

“他不可能跳崖的，不要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這次來的人不是葉容瀟就是葉瑯，抓到一個咱們就發了。”

葉容瀟！

是大哥，她的太子哥哥，他來了，他到東離國來，是來找程慕瑄嗎？

雲珂不知道是痛的，還是激動的，整個人掛在藤蔓上瑟瑟發抖。

程慕瑄覺得下一瞬，這小姑娘就要抖得跌下去了。

他只好忍耐地將人稍稍拉近了一些，扣著她肩膀的手勁也不知不覺放輕了。

雲珂感激地望著近在咫尺的，程慕瑄的臉，眼淚不受控制地刷刷落了下來。

她明白了，程慕瑄在涼亭裏，是在等人，等的很有可能就是大哥葉容瀟。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在這裏會遇到大哥，她一定不會打賭，一定會找個地方偷偷躲起來，讓她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夠了。

淚水很快模糊了視線，被風一吹，凝在頰上，被新的淚水掩蓋……

程慕瑄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無措過。

若不是下面就是懸崖，若不是二人一同吊在藤蔓上，他很想丟下她掉頭就走。

可是不行，他一松手，她就會掉下去。

他不松手，就只有看著她淹沒在仿佛無窮無盡的淚水裏。

他有掌控千軍萬馬的能力，卻沒有辦法令一個哭泣的小姑娘停止這種軟弱而又幼稚的行為。

“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丟下去。”程慕瑄撇開臉。這話有點違心，也很無力，他知道威脅不了她，可若不說，他又覺得頭痛。

也許，她再哭下去，他會幹脆跳上崖去。

面對追兵，也比面對一個麻煩的小姑娘要好。

可若是那樣，他就會暴露身份，敵人會無時無刻緊盯著他，他再想見到葉容瀟恐怕就很難了。

而葉容瀟如今的處境，已是步步維艱，如果這一次他們達不成共識，結不成同盟，那麽說不得東離國就會和西陵國一樣，被北燕所吞並。

程慕瑄暗自權衡，拿不定主意。

那邊，沈雲珂終於收了眼淚。從最初的激動過後，她已清醒地意識到，程慕瑄是在幫助大哥！

大哥一定是在上山赴約的途中被那些人發現了，才會有鷹嘯示警。

程慕瑄才會在山頂彈琴，將追兵引了上來。

而他們手中的這條藤蔓……

雲珂苦笑了一下。

在大雪封山，萬物雕敝的時節，怎麽會有一條藤蔓掛在這裏？很明顯，這是有人特意預備下的。

既是如此，就一定還有後路。

不然，他不會只是掛一條藤蔓在這裏，讓自己風幹成臘條吧？

“藤蔓有多長？順著能下去麽？”沈雲珂朝下望了一眼，腳下，濃霧彌漫，深不見底。

程慕瑄有些意外，沈默了一息，還是點了點頭。

“抓緊了。”他道。

雲珂不再說什麽，一只手還抓著藤蔓，另一只手已經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程慕瑄身子一僵，但很快，腳尖在崖壁上輕輕一點，人已如飛鷂一般向下掠去。

等到崖山的人發現了想要追下去時，李小八和謝懷瑜已帶著人上了山頂。

兩廂相遇，追兵們為了掩藏行蹤，免不了又是一番周折，他們雖然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高手，奈何謝懷瑜身邊的護衛身手也不弱，等到好容易擺脫了這群家丁護衛，他們還哪裏尋得到程慕瑄和沈雲珂的蹤跡？

只能又是無功而返。

再說雲珂，原以為這樣會一直到崖底，可竟然藤蔓在半山腰就沒了。

山腰中間有個天然的石洞，洞口很小，僅容一人通過，洞裏面也不大，勉強能容納四五個人，而且，洞裏面竟然什麽都沒有！

不是要逃避追兵嗎？

不是要避難嗎？

怎麽連口水都沒有準備？

沈雲珂看著程慕瑄的目光就像看著一個智商低下的傻子一般，滿滿都是不可思議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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