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碧梧院時，大夫人楊氏剛剛吃過晚飯，在偏廳裏見了永平侯夫人派來送帖子的貼身嬤嬤。

“我們夫人說到時候一定請諸位少爺、小姐早日過去，多玩幾天，好生熱鬧熱鬧。”那婦人圓臉圓髻，未語先笑，看著和氣而又利落。

楊氏便客客氣氣地同她多說了幾句。

采萍輕手輕腳地進來，看了那婦人一眼，欲言又止。

那人也是個極有眼力見的，又說了幾句恭維的話語，便起身告辭。

采蓉送了出來，塞了一個荷包在婦人手中，她也沒有推辭，笑著接了。

送走了婦人，采蓉轉身回了偏廳，就聽見楊氏十分不愉地問了一句，“你可問清楚了，確實是六小姐親口吩咐她這麽做的？”

楊氏的臉繃得緊緊的，全然沒有了方才與那婦人說話時的優越與漫不經心。

堂堂相府的嫡小姐，居然親自跑去廚房，命廚娘苛待沈家庶出的女兒！這哪裏還有半點名門閨秀的涵養氣度？

若是傳揚出去，不止是她這個做繼母的面上難堪，便是六娘自己，也是閨譽大損。

且，這件事，暗地裏做了也就做了，偏陰差陽錯，讓三房的八娘、九娘給嚷嚷得闔府盡知。她雖總是希望六娘無憂無慮、快快活活地當一個備受父母寵愛的嫡小姐，雍容尊貴，天真嬌俏。

可，也不能做事全然不帶腦子呀。

有什麽事不能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做？

縱使事情敗露，也好推個一幹二凈。

她倒好，事事挺在前面，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有多麽苛待自己的庶姐。

楊氏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采萍服侍楊氏多年，豈會看不出楊氏的心思？

她立刻斂了神色，道：“夫人請放心，婢子這就去整頓大廚房，看還有誰敢做錯了事，胡亂攀扯主子。”

楊氏心裏滿意，輕輕拍了拍采萍垂在身側的手臂。“去吧，你做事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院子外面，遠遠傳來六小姐沈雲琳的談笑聲，清脆的嗓聲如銀鈴一般串串搖落在冬日黃昏毫無溫度的橘色暖陽裏。

楊氏聽了，嘴角的線條雖還緊緊地繃著，可目光已隱隱透出自己都未曾察覺地溫暖笑意。

采萍心裏就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到底是有血緣關系的母女，心連著心，大夫人即便再惱，看到了六小姐，才會釋出真心的笑意。

采萍一邊想著，一邊出了偏廳。

六小姐沈雲琳已踩著新做的金絲面棠木屐，穿著猩紅的鬥篷，鵝黃色四蒂紋交領褙子，裊裊婷婷地進了院子。

與她一同前來的還有笑得溫婉謙遜的四小姐沈雲瑾。

相比起喜氣洋洋的沈雲琳，身著煙青色竹葉紋暗花夾襖、白綾馬面裙的雲瑾便有些黯然失色。

采萍頓住腳步，親自為她們打起簾子。

雲瑾笑著道了謝，先行進屋給楊氏請了安。

沈雲琳磨磨蹭蹭地脫了木屐，一進屋，滾進了楊氏懷裏。

楊氏板起臉來，“穿木屐來的？”

“可不是，母親賞的好東西哪有藏著掖著的道理？”沈雲琳不以為意。

母親的怒火總是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

最後就不知道會落在哪個倒黴蛋身上了。

她想著，朝沈雲瑾眨了眨眼。

雲瑾便笑道：“母親是沒有瞧見，六妹妹穿著棠木屐，猩紅的鬥篷在風裏翻飛，襯著滿樹瓊枝，不知道有多好看。”

楊氏聽著，再看看懷裏撒著嬌的瓷娃娃一般精致的女兒，心就軟得一塌糊塗，哪裏還繃得住，笑道：“你是做姐姐的，也別盡只是誇她。該訓斥的時候還是得訓斥。”

雲瑾忙道：“舉賢不避親，六妹妹的確是好，我總不能因為是自家妹妹就故意說不好吧？”

眾人都笑了起來。

采蓉忙指揮著小丫鬟上茶。

氣氛至此，一片融洽。

楊氏看著沈雲瑾的目光就添了幾分滿意。

沈雲琳抱著楊氏的胳膊緊挨著坐在了羅漢床上。

沈雲瑾只小心地在楊氏下首的玫瑰圈椅上坐了半邊，看見丫鬟端茶進來，忙站起來端了一杯遞給楊氏，“母親，喝茶。”

楊氏笑著接了。

雲瑾又端了一杯給雲琳。“六妹妹，喝茶。”

沈雲琳坐著接了，擱在一旁的炕幾上，又從托盤上端了一杯遞給沈雲瑾，“四姐姐也喝茶，說了這半日話，也早該渴了。”

說著，抿嘴而笑，露出右頰上淺淺的梨渦。

沈雲瑾目光閃了閃，笑著接了過來。“六妹妹有心了。”

楊氏見了，笑得愈發和藹親切。

三人說了會子閑話，楊氏才想起永平侯夫人周氏派人送來的請帖，就道：“這個月初十，永平侯世子下了帖子邀請你表哥去他外祖家的莊子裏玩，聽說，周家的莊子就在青靈山上，引了山上的溫泉水入莊，到時候周家姑娘也去……”

話音還未落，沈雲琳已抑不住滿面喜色地問，“表哥也去麽？”

楊氏被打斷了話語，也不生氣，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永平侯世子邀請楊世安，那也是給忠義伯府面子，楊氏自然也是與有榮焉。

可下一瞬，沈雲琳卻道：“表哥就快要下場了，最近一直都在忙著功課，也該好好放松……”

楊氏可算是聽明白了，原來六娘口中的表哥居然是趙笙！

她沈下臉來，“啪”地一聲打掉沈雲琳抱著自己撒嬌的手。“世安什麽時候要下場？我怎麽不知道？”

“母親錯了。”沈雲琳揉著被拍疼了的手腕子，有些委屈，“我說的又不是……”

“不是什麽？”楊氏陡然拔高了音量。

沈雲琳不知母親突然而來的脾氣究竟是為何，怔怔地有些說不出話來。

楊氏看著她一臉懵懂的樣子，又是生氣又是心痛，恨鐵不成鋼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

沈雲瑾見狀，忙笑著站了起來，推說黃先生留下的功課還沒有做完，朝沈雲琳使了個安撫的眼色，先行離開了碧梧院。

等到沈雲瑾出了院子，采蓉也丫鬟婆子們魚貫著出了門。

見屋子裏沒了人，楊氏才一掌拍到了炕幾上，厲聲道。“誰是你表哥？你外祖姓楊，不是姓趙，趙笙算你哪門子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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