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嬤嬤的手猛地頓了一下，很快，便又恢覆如常，緩急有序地輕輕捶打著老夫人的雙肩。

沈老夫人耷拉著的眼皮微微掀了一掀，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問著秦嬤嬤。“人老了，記性便不大好了，怎麽我記得前幾年大丫頭去世的時候，許家是前來索回信物了的？”

按理說，人死如燈滅，大丫頭人都死了，許家還前來索還信物，便是不認這門姻親，如今，卻又來重提舊事，當沈家的門是她許家的菜園子嗎？

秦嬤嬤自然順著沈老夫人的話，殷殷點頭，“老夫人記性好，確是有這麽一件事。”

當年，大姑娘沈雲珮還在頭七，許家公子不知道在外頭聽說了些什麽，領了一群鬥雞走狗的紈絝，差點鬧了靈堂。

老夫人當即做主，將許家的定親信物還給了許公子，道沈家與許家從此陌路，再無瓜葛。

後來，許家公子犯事，在賭場欠下巨額賭債，又卷進了人命官司，同年，身為翰林院掌院學士的許老爺因貪墨被奪官，許家被抄沒了財物，許老爺愧悔交加，死在獄中。

世人都說，許老爺貪墨，是因為替許公子還了賭債。

許老爺死後，許家一蹶不振，雖說許公子犯下的人命官司最後被查證與他無關，但許家一朝敗落，再無起色。

許太太從此亦自青陽郡世家圈中銷聲匿跡。

不料，三年後，許太太竟會再次登門，重提舊事。

饒是沈老夫人涵養再高，也忍不住面露不屑之色。

許太太此時已羞愧難言，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和沈老爺二十載夫妻，只得許成耀這麽一個不成器的兒子，當年，她親自為兒子定下沈家庶女為妻，還很有些為兒子覺得委屈。

於是，便加倍補償他。

少時，兒子要什麽，她便應什麽，等到大了，好好的孩子被生生養成一個紈絝，她已是追悔莫及。

而沈家大姑娘卻一年年成長，被方氏教導得進退有度，嫻雅大方。

她心頭最大的隱憂終於放了下來，寄希望於沈雲珮進門之後，好好約束約束那個不孝子。

只可惜，好事多磨，沈雲珮還未及笄，兩家還未好好商談迎娶事宜，沈大姑娘便發病身亡。

因事出蹊蹺，病發突然，外頭便有些不實不虛的傳言，那不孝子也不知道聽說了些什麽，揪結了一眾紈絝潑皮到沈家鬧了一場，要回了當年的定親信物，幾乎將沈老夫人氣個倒仰。

許太太聞聽此事，將許成耀狠狠打了一頓，又親自上門道歉。

可還未等沈家討得一個說法，許家便接連出事，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她原本也是沒臉再登沈家門了，可不知道為何，那不孝子前些天突然像是徹頭徹尾悔悟了一般，在家對她又是求又是拜，指天發誓，若許太太為他求得沈二小姐為妻，他定然痛改前非，臥薪嘗膽，重振家門。

許太太原本是不信。

可經過幾日的觀察，許成耀確實像換了個人一般，日日在家閉門讀書，再也不與從前那些潑皮破落戶們一起打架鬥毆，喝酒鬧事了。

許太太欣慰之餘，愈加心疼兒子。

到底也是世家貴門的嫡子，如今，家道敗落，一貧如洗。

如今，別說是高門大戶的小姐，便是普通殷實人家，也不願將女兒嫁進許家。

再一蹉跎，翻過年，許成耀就二十歲了。

少不得她這個做母親的，把面子裏子都扔在腳下，來沈家求求老夫人，畢竟當年，許沈兩家還是很有幾分交情的。

而且，看兒子的樣子，對這次求親之事也是成竹在胸。或許，他與沈二姑娘有了什麽約定？

許太太這樣想著，鼓足勇氣，看了身旁的弟媳一眼。

姚氏會意，立刻做出一副熱情的樣子，笑道：“許家和沈家都是青陽郡百年的世家大族，都是知根知底的，世家大族底蘊深厚，縱使有個起起落落，也並非沒有東山再起的一天。況且，兩家的交情放在這裏，許太太和先夫人王氏那是實打實的閨中好友，二姑娘進了門，定然不會受公婆閑氣。許沈兩家再續前緣，再結兩姓之好，豈不又是一段佳話？”

時人最重門第，世家大族便是雕敝，族人子弟出門在外亦覺得高人一等。

這本來無可厚非，可，許家憑的又是什麽？

就許成耀那個氣死親爹的敗家子？還指望他東山再起？

沈老夫人原先還念著一絲許太太的面子情兒，這會子聽明來意，只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許家開得了這個口，她卻做不得這個主！

當初，因著大姐兒雲珮的親事是在娘胎裏就定下的，許成耀再不成氣候，再混賬，沈家也不能做出背信毀約的事來，讓大姐兒郁郁寡歡，以至於早早離世。

如今，別說許家已經衰落，便是從前一樣花團錦簇，她也不能再將二姐兒推入這個火坑。

“蒙許太太瞧得起老身那愚笨的二孫女兒，許太太也知道，我家二丫頭打小就不識字，也不曾當宗婦來教養過，實在是配不上許家高門大戶。”沈老夫人輕聲慢語，說出來的話卻極其尖刻。

配不上許家的高門大戶。

這話曾是許成耀來索回信物之時親口所說，今日不過是原話奉還。

當然還有更難聽的，沈老夫人卻是說不出來。

但只此一句已讓許太太無地自容。

如今的許家還有何門第可言？

當初她嫌棄沈家的姑娘是庶女，今日，輪到沈家嫌棄她的兒子了。

罷罷罷，她一時面如死灰，站起來，朝老夫人行了一禮，正要告辭，卻聽得姚氏忽然道：“妾身這裏還有一封書信，是成耀托妾身帶給老夫人的，老夫人何不看完再說？”

竟然還有書信？

真是荒唐！

許太太愕然看著弟婦，面露驚疑惱怒之色。

這個不孝子，又幹了什麽好事？

求親便求親，有什麽話不能當面說出來，要鬼鬼祟祟的遞什麽書信？

她覺得兒子的所作所為，簡直丟盡了許家的臉，完全不像是個有教養的世家子弟，而像是市井潑皮無賴的做派。

她想出言阻攔，可，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心裏掙紮、猶豫，既覺得應該就此告辭，不要再做自己打臉的窩囊事，可又想滿足兒子的願望。

或許，該就此一搏？

反正事已至此，她還有什麽臉面是丟不起的？

這麽多年了，兒子能稱得上心願的，也就只此一個。日後，以她的能力，能滿足兒子的大約也只有這一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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